回到总局的临时办公地点已经是半夜。
为了配合扫尘日行动，他们从南江首府平江的总局被抽调到旧港执行任务。
杨淮纪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份档案。
档案很薄，只有一页纸沾着新打印的油墨味，是他通过私人关系从南江战区教育管制处调出来的。
果然他没有记错。
姓名：陈伯年
出生日期：2149.6.16
籍贯：南江战区
级别：参照丁等管理
身份：中央军校第二十一期航空士官生
入学时间：2167年9月
毕业时间：
备注：2169年12月，经选拔进入特种部队强化训练项目。
杨淮纪盯着那张一寸照片。
黑白的，边缘已经发黄。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剃着板寸眼神有点躲闪，典型的东南亚地区长相，黑瘦身材不高，像是拍照的时候不太自在，五官端正但不出挑，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脸。
中央军校第二十一期航空士官生，一共四百二十三个学员。
杨淮纪是那一期年纪最小的，入学时十六岁。
陈伯年比他大两岁，棚民家庭出身，靠身体素质优优异被特招，后全家参照丁等公民管理。
那一期像他这样的学员不多，大部分都是乙等以上家庭的子弟，所以陈伯年很沉默，不爱说话，训练的时候拼命练，休息的时候就一个人坐着看别人聊天。
杨淮纪跟他一直没什么交集。
直到有一次越野训练，杨淮纪不慎崴了脚落在最后，陈伯年也落在最后，他不是跑不快，是作为班长故意慢下来。
杨淮纪艰难地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动。
陈伯年没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保持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后来杨淮纪实在撑不住了，是陈伯年把他背起来，一直背到终点。
那天晚上杨淮纪去找他，陈伯年正蹲在水房洗衣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
“没事。”陈伯年憨憨地摆手：“你年纪小，我是班长应该的。”
杨淮纪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陈伯年想了想，似乎是有些尴尬小声地嘟囔：“他们说话我听不懂，什么戏院、餐厅，……我没去过，我不知道怎么说。”
杨淮纪后来听教官说，陈伯年生下来就是棚民，在旧港区的棚户里长大，十六岁之前没踏出过那里。
他是为了补充军事力量被选进军校的，凭借身体素质好被一眼看中，才有了现在的机会。
2169年冬天，陈伯年被选拔进特种部队强化训练项目。
杨淮纪记得那天，那天晚上的风和今天一样凛冽。
他也报了名，在最后一轮被刷掉。
刷他的人说：“你很优秀，但你的家庭背景……不允许你成为特种战士。”
杨淮纪没听懂，后来他隐约明白那个项目不是谁都能去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陈伯年。
五年多了。
杨淮纪把档案装回去揉了揉眼睛。
门被推开，小周探进半个脑袋：“杨队，有人找你。”
“嗯？”
“说是…从旧港区来的，一个小女孩。”
杨淮纪皱眉觉得奇怪，旧港区基本上都是棚民，这个时间棚民应该已经宵禁了。
小女孩站在总局门口的值班室里，瘦得像一根火柴棍。
十岁？或者十二三岁？
营养不良的孩子很难看出年纪。
枯黄的头发粘着干渴的黑泥，像是努力抹了几下但没有完全抹掉，穿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大两号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整个人显得分外拘谨，和那些棚民一样，不适应这样整洁剧烈的光亮。
杨淮纪没有犹豫迅速带着小女孩进了自己办公室，这次扫尘日还没有结束，深夜违反宵禁的棚民根本不需要审判，就会被扔进焚烧炉里。
“小北。”等杨淮纪关上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小女孩已经主动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哥哥说，我叫小北。”
哥哥。
杨淮纪的心往下沉了一点，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又想起桌子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档案，往后退了两步很自然地盖住档案上的照片。
见对方没有说话，小女孩赶紧补了一句：“他叫陈伯年，是……”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长官认识他对吗？”小北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显得异常镇定：“我看到你和那个穿军装的人说话了，哥哥他……是不是死了？”
杨淮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到他们把他抬走的。”小北看起来有些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她知道或许面前的人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也是唯一能告诉她哥哥为什么会死的人：“我看见了，一个穿军装的人带走哥哥，他们开枪追我，然后你就来了。”
“你……，他是你亲哥哥？”杨淮纪一时间还没能消化小北的话，只感觉自己机械的嘴唇上下开合发出的声音遥远又清晰：“你躲在哪里？没有被他们看见吧？”
“我从洞里爬出来的。”小北顿了顿：“我们家有个洞通到外面，哥哥说万一有人来抓就从洞里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长官求求你能不能告诉我，哥哥为什么要死。”
杨淮纪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孩子从洞里爬出来走了不知道多远，躲着追查的内事局士兵，冒着被抓起来的风险找到警察总局，来找一个她只见过一面的人。
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死。
“你吃饭了吗？”
小北摇摇头。
杨淮纪接通电话对值班室的小周说：“去食堂打一份饭，要热的。”
杨淮纪安顿小北坐下来，他确实也想弄清楚陈伯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小北，你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吗，你怎么住在棚户区，这几天……做了什么吗？”
杨淮纪记得因为陈伯年被军校特招，他全家人应该是参照丁等管理才对，不应该还是棚民。
小北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他是三年前的冬天回来的，哥哥回来以后老有人盯着我们家，我们就没敢再去领配给躲回棚户区了，也没敢再用参照丁等的身份卡，最近他去过了那个楼。”
“什么楼？”
“白色的很高的那个，在旧港区边上。”小北用手比画：“他说那里可以查东西，查他……还有多少是人的什么，我听不懂。”
杨淮纪愣了一下。
基因筛查站。
巨变后或多或少的辐射充斥着这个世界，定期的基因筛查可以排除不稳定的潜在因素，旧港区边上有一个军方设立的检查所，名义上是为公民提供免费基因健康检查，实际上……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里归特别科技委员会管，警察总局没有权限涉及。
“他什么时候去的？”
“三天前。”小周很快回来，望着面前的食物，小北却没有立刻动作，很认真地回答杨淮纪的问题：“回来的时候特别高兴，他说他还有办法变回人，他说变回人就能带我……带我过好日子。”
杨淮纪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扫尘日从十月十号开始，陈伯年十月十二号晚上去了基因筛查站，十月十五号深夜死在了自己家里。
“今天晚上，是有人来找哥哥吗？”
小北的眼神闪了一下：“是个穿军装的，哥哥跟他出去了，我偷偷跟着去，看见他给了哥哥一个东西，哥哥就摔倒了，他们追我我躲在洞里没敢出来，来……后来……”
杨淮纪帮小北打开饭盒掰好筷子，安抚她不要拘谨，继续问道：“那个人长什么样？是领头的那个军官吗？”
“没看清，天太黑。”小北想了想，“他站在门口，哥哥跟他说话让我别出来……”
杨淮纪攥紧了拳头。
小北大口大口地吃饭，像是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杨淮纪坐在旁边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话。
基因筛查站，穿军装的人。
恐怕内事局今天并不是无意中碰到陈伯年，他们就是冲着陈伯年去的。
饭吃到一半，小北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
“哥哥是不是……变成坏人了？”
杨淮纪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说的。”小北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涌出来：“穿军装的人说他是早就该清理的。哥哥不是坏人，长官，他真的不是。他给我找吃的，他说战前的时候没有我们这种人，大家都是一样的，他骗我的吗？”
杨淮纪看着她，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他没骗你。”杨淮纪喉头像是堵住了声音有点哑：“战前的时候，确实没有。”
“谢谢长官。”小北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站起来：“我要走了。”
“走？去哪？”
“回家。”小北说：“哥哥不在了，我得回去看家，不然家就没了。”
杨淮纪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他一握就能圈过来。他看着小北，想说你别回去，想说我帮你找个地方住，想说很多话。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找不到。
棚民没有收容所，没有安置点，没有任何可以合法住的地方，他慢慢松开手。
“你等等。”他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配给券：“拿着，买吃的。”
小北看看那些券摇摇头。
“我是警察。”杨淮纪把券塞进她手里：“我给你的，合法。”
小北攥着那些券，看了他很久。
杨淮纪站在值班室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下一秒，他突然反应过来，内事局既然见过小北，就绝不会放过她。这个时候让她回去，就是送死。
“该死！”
杨淮纪狠狠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他居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
来不及抓外套，他拔腿就冲进了夜色里，朝着旧港区的方向，疯了一样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