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扫尘日第五天。
杨淮纪站在旧港区边缘的警戒线外,看着远处升起一直不间断的烟尘。
烟是黑色的,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浓稠焦臭。
那是内事局在焚烧清理出来的“不可回收物”,棚民的尸体、带传染病的物件以及任何不值得运回处理站的东西。
扫尘,就是把活人当垃圾清。
每年秋冬之交,内事局会对棚民聚居区进行系统性清理,名义上是防疫消杀、治安整顿,实则是驱逐、清除人口,以控制其规模并威慑丁等平民。
这次的目标,是面前的旧港区。
一百五十年前人类汲汲探索的外星文明,以一种几乎残暴的姿态占领南半球后,世界格局剧变,国家体系早已不复存在,各地区以绝对武力各自为政。
大量前线交战区的人为了远离战场,拖家带口往相对靠北的地区跑,这些人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聚集在沿海滩涂、港口等地搭棚生活,久而久之形成了规模不可小觑的棚民。
按照亚洲联合政府的规定,棚民没有获得合法生存物资的途径,某种程度上对本地区住民存在巨大的安全威胁。
南江战区横跨长江以南,包含原东南亚十一个大大小小的国家,最南边的疆域扩展至印度尼西亚地区,旧港是曾经亚洲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离战场最近,棚民也最多。
“杨队,咱啥时候能回去?”小周搓着手,十月的江风已经带了寒意:“站一天了,连口水都没得喝。”
杨淮纪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烟出神。
生存物资极度匮乏的当下,所有地区都不得不花费大量人力来维持内部稳定,但各类恶性案件还是时有发生。
杨淮纪军校毕业四年,外人看来他的履历星光铺就,中央军校第二十一期士官生选调回属地任职,如今不过二十四岁已经是南江战区刑侦总队的副队长。
真正的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正在沉溺无法呼吸的情绪。
“那边有内事局的补给车。”老金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杨淮纪一个搪瓷缸:“热的,加了点香精兑的咖啡,将就喝。”
搪瓷缸烫得掌心发红,杨淮纪也没有松手,总觉今天心里隐隐的不安要出什么事情。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从没间断的江风让他的体温快速下降,已经有些微微反应迟钝。
“听说今儿早上又抬出来二十几个。”老金压低声音,朝远处努努嘴:“有个女的,肚子里还有孩子,内事局的人说那是双倍净化。”
小周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没接话。
杨淮纪把搪瓷缸凑到嘴边,烫水划过喉咙,他却感觉不到温度,甚至连勾兑香精的那股苦涩都没有让他产生不适。
警察总局在这次扫尘日行动中负责外围监管。
说白了就是站在最外层,防止有籍平民误入,顺便在行动结束后登记、运输、安抚那些误入清理范围的有身份公民。
至于里面发生什么,他们无权过问,也无权知道。
这是杨淮纪参与行动的第三年了,内事局像潮水一样涌进棚民聚集区,烧掉一些人赶走一些人,剩下的人会从更深的缝隙里爬出来,继续活着等待来年。
杨淮纪以为自己已经习惯麻木,但还是觉得胸口闷,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也许是因为那烟,也许是因为早上出勤时扫到的那一幕。
车队从身边驶过,卡车的篷布被风吹起一角,车厢里塞满蜷缩的人体,像码货一样一层层摞着。
一只苍白的手从篷布下伸出来,枯枝一样的手指抓向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那里面有人还活着。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军官,脸很年轻甚至算得上英俊,但眼睛几乎没有光亮,空洞无神仿佛机器。
那人没看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
“杨队!”小周的声音突然拔高:“那边好像出事了!”
杨淮纪心里咯噔一下漏了一拍,顺着小周指的方向看去,旧港区深处靠近江边的那片棚户区,本来安安静静的忽然骚动起来。
几个内事局士兵荷枪实弹冲过去,接着是哨子声,然后是两声枪响。
杨淮纪把搪瓷缸往小周手里一塞拔腿就跑。
“杨队!不能进去!内事局的事我们……”
小周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杨淮纪跑得很快。
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碎石,变成废铁堆成的山,绕过一堆锈蚀的汽车壳,两边是用防水布和木板搭成的棚屋,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进去。
枪声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棚户在他周围层层叠叠地展开,像一座巨大的、用垃圾堆成的迷宫,偶尔有一双眼睛从某个缝隙里看过来,又迅速消失……
然后他看到了内事局的人。
几个士兵围成一个半圆,对准船坞的入口。
船坞半截骨架趴在水边,锈蚀的钢梁伸向漆黑的天,破败的门框上搭着半截门帘。
“什么人!”一个士兵转过身枪口对准他。
“警察总局刑侦总队,杨淮纪。”他亮出证件弯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喘气:“听到枪声来支援。”
士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枪口也没放下。
“让他进来。”
声音从士兵身后传来,杨淮纪绕过那几个士兵,看到一个人。
是那个年轻的军官,他早上在车上看到的那个人,看肩章与他同级,那张脸那双机器的眼睛从他身上扫过,没有任何表情。
“杨副队长,我听说过你。”那人声音很平,像在读报告:“这里是内事局行动核心区,警方无权进入。”
“我听到枪声。”
“目标已被控制。”军官下了逐客令:“请回。”
杨淮纪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军官的肩膀,看向船坞远处的空地。
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脚边躺着一个人。
“什么情况?”
军官面上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沉下眼眸耐心解释:“棚民互殴致死,行凶者在逃,内事局将按规程处理。”
互殴致死?
杨淮纪余光盯着那个躺着的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很瘦,瘦得像一把骨头。
心里的不安愈发明显,他突然有个念头,想走过去看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杨副队长。”军官的声音冷下来,伸手拦住杨淮纪的动作:“请回,这是命令。”
命令。
杨淮纪知道命令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走回警戒线,继续站在那里,等扫尘日结束,直到一切都结束。
可是这一刻他不想这样,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似乎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走到他身边。
他没动。
他的脚像钉在地上。
“我要看一眼。”杨淮纪推开面前不肯让步的军官,开口已经不再客气:“况且,你没有权力命令我。”
军官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意外,只是某种轻微的、像是程序被中断的困惑,他看着杨淮纪像是在分析一个不按规则运行的程序:“杨副队长,家世是你的背景但不是你违反规则的理由。”
“警察总局负责善后登记。”杨淮纪说:“我需要确认死者身份,以便后续……家属认领。”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棚民没有家属,或者说他们的家属也是棚民不在登记范围内,他们没有合法的身份获取这个社会提供的资源。
军官看了他足足五秒,侧身让开路。
越走越近,那个人越来越清晰。
肋骨一根根从破烂的衣服里凸出来,皮肤灰白沾着泥显得完全没有血色,头发很长打了结乱蓬蓬的盖住大半张脸。
在他身边蹲下来。
看到那张脸。
杨淮纪的呼吸停了一瞬。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却意外地似乎是梦到了什么高兴的事,面色平和就像是睡了过去,可瞳孔竟然是金色的……
那双眼睛的瞳孔是金色的,像某种不该属于人类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那股下意识的、莫名的熟悉是从哪里来的。
这人他认识。
杨淮纪的目光往下移,想要寻找一丝哪怕一毫的证据来否定他的猜想。
脖子、锁骨、胸口、手臂。
终于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皮肤颜色不一样,是浅粉色的新肉,像是什么文身之类的标记被刻意割掉了。
但长出来的新肉上,依旧隐约还能看出几个数字,像是从皮肤深处长出来无法抹去的痕迹。
γ-20963。
杨淮纪盯着那几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
“杨副队长。”
军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杨淮纪站起来,转过身对上那双眼睛。
“他叫什么?”杨淮纪迫不及待地要确认。
军官看着他没有说话,应该是觉得他又超出了自己的权限。
“你们有记录。”杨淮纪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受够了对方这样子的冷漠,压抑许久的语句再也没办法控制:“就算是清理垃圾,你们总应该知道他叫什么?为什么死在这里?”
军官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只是肌肉的牵动。
“杨副队长。”他声音很轻,并不想再和杨淮纪纠缠,指挥着手下搬运尸体准备离开:“有些案子,结了就是结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盖了公章的空白表格,三两下签上自己的名字递了过来。
是结案令。
政治保卫局的印章盖在最下面,旁边是南江战区民生计划委员会主任的私章,这个名字对他来说要比政治保卫局更有威慑力。
内容很简单,旧港区第六聚居点棚民致死案件,经核查事实清楚无疑点予以结案,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继续追查。
杨淮纪握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军官从他手里一点一点抽回结案令:“杨副队长,请回到你的岗位。”
两个士兵抬起那具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像抬一袋垃圾,走向不远处的卡车。
尸体的手垂下来,从杨淮纪眼前晃过,那只手腕上的γ-20963标记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然后被车厢的篷布吞没。
杨淮纪一个人站在船坞里,四周是退潮后的淤泥,是漆黑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味和焚烧的焦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蹲下去的时候,他在地上捡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一直攥在手心里。
是一颗铜质的扣子,军装的扣子,上面是中央军校的校徽。
他再熟悉不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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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扫尘【1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