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淮纪睡了很久的一觉,久到扫尘行动结束,他都再没有出现在旧港的警戒线外。
平江的平静将杨淮纪拉回了平淡的生活,似乎不久前的心绪波动已经完全被抚平,从来不曾掀起波浪。
有人敲门,杨淮纪没有听到,直到对方推门进来,他才反应过来起身敬礼。
是警察总局的局长。
“小杨,你忘了个东西。”
接过局长递来的文件,杨淮纪平静的心里一紧,没有表现出来的慌乱强装镇定看向面前的局长:“谢…谢谢局长。”
【南江战区警察总局关于调取历年扫尘日行动记录的调查函】
杨淮纪强迫自己忘了那段徒劳无功的挣扎,自然也忘记了要把这个漏洞补上。
“是你的同期同学?”
杨淮纪还是没说话,他显得抗拒,并不想再谈到这件事情,就像那个做连长的同学一样,他在回避自己的无能为力。
局长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
杨淮纪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格式很正规,有编号,有日期,有签字,是南江战区政治保卫局的正式结案报告。
杨淮序。
杨淮纪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慢慢收紧。
“局长。”杨淮纪抬起头,带着一点期待地开口:“我能复印一下吗?”
南江战区司令长官官邸位于平江老城区的中心,是一座战前就有几百年历史的老宅。
园里的的静谧让杨淮纪从踏进来的一刻,就仿佛和外界隔绝,脚下是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穿过门口幽长的回廊,呼啸的风声瞬间消失。
杨淮纪军校毕业在警察总局任职后,分配了宿舍,日常不继续住在这里。
不远处书房的灯还亮着,杨淮纪抬起的脚却始终没有放下,要去问吗?问清楚了又能做什么呢……
“淮纪先生。”家里的司机是战区司机班分配的军官,某种程度上算是他大哥的私人助理,见杨淮纪在书房外站了许久:“大先生请你进去。”
退无可退,杨淮纪算是半被推着站到了他大哥杨淮序面前。
他的兄长是南江战区军区副司令、民生计划委员会主任,比他大十岁是父亲早逝原配的独子,可以说父亲退居二线后这位他同父异母的兄长是南江实际上的掌权人。
少壮派里的绝对翘楚和权威,灯光从他侧脸打下来,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虽然穿着柔软的月白色家居服,可浑身那股久在上位的气势还是让杨淮纪不敢轻易开口。
杨淮序抬起眼睛,给人一种百忙之中抽出思绪的急促:“有事?”
“我…大哥,这个……”杨淮序从他小时候就是这样的生人勿近,接过父亲的工作后更是脾气暴躁阴晴不定,杨淮纪从小就对这个大哥心生畏惧,可既然已经站在这里,杨淮纪把心一横将那份结案报告推到杨淮序眼前。
杨淮序抽出眼神扫了一眼弟弟拿过来的东西,手上没停还在继续处理公文:“你想说什么?”
“这是你签的。”杨淮纪鼓起勇气,就算什么都不能做,就算没有意义,他也想知道更多的事实:“这是我军校的同学,他为什么会,大哥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扫尘到底是在干什么?”
放下手里的钢笔,杨淮序环臂靠在沙发上认真看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每天从我手里过的文件,少说也有两三百份,一个棚民的死亡,不需要我亲自审批。”
“这上面有你的签名。”杨淮纪有些激动,探过身子指着结案报告上的名字:“我认识你的字迹,不是放在外面人代写的,这是你亲自签的。”
杨淮序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用眼过度让他的眼睛开始不适,异物感明显的摩擦带来些许刺痛:“γ-20693,陈伯年,从他逃回南江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在旧港区。”
“你一直都知道?”杨淮纪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这件事这么久,他终于有一种要知道真相的希望:“他是南江的军人,你知道他变成那个样子,你什么都没做?”
杨淮序懒得理弟弟的质问,站起身来沏了一杯浓厚普洱,入口的苦涩迅速化开,强烈的回甘涌上神经,带来几分清醒的克制,如果这是他外面的下属此刻恐怕早被他叫人赶了出去:“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要做什么,而是你想让我做什么。
杨淮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两人间的气氛出现了些许的明显变化,他能感觉到大哥正在压抑即将要爆发的怒气。
那边杨淮序却已经转过身猛地放下茶杯,两步走到杨淮纪身边居高临下的压制带着不可置疑的态度:“他是γ级,按照《新日内瓦协议》这种人离开格陵兰就必须清除我让他躲了三年,已经是……”
他没说完。
“已经是什么?”杨淮纪顶着大哥的威势站起来逼近一步,情绪瞬间失控,他真的是受够了这种让人压抑喘不过气来的条条框框:“是你施舍的恩惠?是你给他的仁慈?他是中央军校的学生,不去那个破项目,就算牺牲也是英雄,是烈士!他的家属应该得到应有的抚恤,现在算什么?”
杨淮序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是某种很深很深的就算强撑都在掩饰不住的无奈。
“小弟,你知道凤凰计划是什么吗?”
“基因改造是违反公理的。”
“一百五十年前,天傀降临地球,带来的不止是南半球的陷落,还有整个世界的重构,不管是我们还是欧控区、美控区,每天都在和天傀交战,天傀军队肆意传播的辐射对前线部队是致命的威胁。”杨淮序有些头疼,推开杨淮纪坐回办公桌前,钢笔在桌上顿了顿,他想尽量用简单能接受的说法告诉杨淮纪:“你告诉我,不和格陵兰科技中心合作,前线那么多将士抗辐射的基因稳定剂从哪里来!”
杨淮纪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从天傀降临以来,科学研究环境不断退化,一百五十年间大量科研院校和试验机构,都陆陆续续按照《新日内瓦协定》的约定搬迁到了最安全的北极地区,南江战区甚至整个亚洲联合政府都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开设高精深科研教育,只有配合科技中心开展基因研究,才能换来定期的基因稳定剂供应,这就是真相吗,仅仅只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
“所以他就该被当作一个物品去交易?”
“他签字了。”杨淮序不想再解释,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解释,其实这些他完全可以不告诉杨淮纪:“他签字的时候知道风险。”
“他一个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的棚民,他懂什么风险?你们告诉他‘强化训练’,他以为是去当特种兵,他懂什么基因融合?懂什么γβ?这种选拔是不公平的!”杨淮纪胸膛起伏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宣泄般吼出来后突然一阵后怕,偷眼见杨淮序似乎没有很大反应,想着在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大哥反常沉默了几秒,书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就在杨淮纪以为他是心有愧疚不知道怎么回答时,暴戾冷硬的南江掌权人并没有任何改变:“轮得到你和我说这些!闭嘴,你知道这些想干什么,出去到处和别人说他有多么可怜,基因改造有多么反人类,然后呢,这个世界彻底混乱就是你想要的吗?!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就想着这些不该做的动作,你生在2175年,不是2025年,生在这个时代生在这个家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最好拎清楚了!”
一沓夹着金属的文件夹顺着杨淮纪脸侧飞了出去,留下一道清晰的血印微微刺痛:“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我不知道,跑去信息中心想查什么?明天你就不用去警察总局了,到民生计划委来吧,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安生些,给你点自由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滚出去!”
杨淮纪努力忍住即将涌出的眼泪,却已经是红了眼眶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口,听着不知何时刮起风声。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精致的牢笼,永远不得逃脱。
十一月二十三日。
杨淮纪已经在民生计划委员会办公厅坐了一段时间,每天负责帮杨淮序收发文件,完全接触不到任何外界信息。
他曾经想过抗拒调动,但身处其中,于公于私他都没有能力反抗民生计划委员会主任的命令。
生活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涟漪。
那是一份内事局的报告。
旧港区一个叫小北的未成年棚民,食物噎呛意外死亡,因与γ-20693密切关联,特此报告。
落款是内事局第四行动组,冷铁。
就算是参照丁等管理,到头来落在这张纸上还是棚民。
杨淮纪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记得自己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记得小北拘谨的吞咽。
食物呛噎,可真是一个完美的死因。
他没有将这份文件递上去,顺手塞进了身后的碎纸机,就像曾经自己可笑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