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那个男人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林溪几乎是扑到了门板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凉光滑的木质门板,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强行维持的冷静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被恐惧和混乱撕扯得面目全非的真实。
顾衍的眼神,他低沉叫出她名字的声音,还有他那件被咖啡污渍弄脏的白衬衫带来的狼狈冲击……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冲撞。
掌心被掐破的地方,在刚才极度的紧张和用力攥拳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她滑坐到门边的地毯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冰冷的羊绒裤料贴着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自欺欺人般的慰藉。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痊愈,早已将那个名字连同那个雨夜一起,彻底埋葬在异国他乡的尘埃里。
可原来,只是轻轻一个照面,那看似坚固的堤坝就溃不成军。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衍昇科技?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嘲弄她?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城市的霓虹初上,在天际线勾勒出繁华而冷漠的轮廓。那些光,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不进她此刻冰冷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持续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微信视频请求铃声。
林溪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摸索着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苏晴的头像,还有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文字信息:
“溪溪!接视频!立刻!马上!不然我杀到你们公司去!”
林溪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疯狂闪动的视频请求,冰冷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她不想接。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但苏晴……她知道苏晴的脾气。
如果她不接,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真的会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指尖最终落下,按下了接听键。
“溪溪!你……”
苏晴焦急放大的脸瞬间占满了屏幕,她似乎正准备连珠炮似地轰炸,却在看清屏幕那头景象的瞬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屏幕上,林溪没有露脸。
摄像头对着办公室冰冷的地板一角,只能看到她蜷缩在门边的模糊身影轮廓,还有深栗色凌乱的发顶。
“溪溪?”
苏晴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从焦急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心疼和小心翼翼,“你……你在哪?坐地上干嘛?到底怎么回事?顾衍那个王八蛋对你做什么了?!”
闺蜜熟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愤怒,像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艰难地穿透了林溪周身冰冷的壁垒。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埋在膝盖里的脸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来。
“说话啊!林溪!你别吓我!”苏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
“……没事。”
林溪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极力压抑的哽咽,“他……没做什么。就是……就是突然看见他……吓到了。”
“吓到了?仅仅是吓到了?”
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那个混蛋!他当年是怎么对你的?他有什么脸再出现在你面前?!还他妈是甲方?我呸!老天爷是瞎了眼吗?!”
“晴晴……”
林溪的声音带着哀求般的虚弱,她终于慢慢抬起头。
手机被她随手放在旁边,摄像头歪斜着,勉强能照到她苍白的侧脸和红肿的眼睛,以及那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空洞眼神。
屏幕那头的苏晴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的天……”
苏晴喃喃着,看着好友这副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心疼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溪溪……你……你别这样。你看着我。”
林溪没有动,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
“林溪!你给我听着!”
苏晴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不准坐在地上!给我起来!去倒杯热水!现在!立刻!马上!”
闺蜜斩钉截铁的声音像一道鞭子,抽在林溪混沌的神经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坐在冰凉的地上。
身体僵硬地动了动,她撑着门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去!倒水!”苏晴在屏幕里死死盯着她。
林溪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热的水。
水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冰冷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喝掉它!慢慢喝!”苏晴继续指挥。
林溪听话地小口啜饮着热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流入冰冷的胃里,似乎真的稍稍驱散了一些冻结骨髓的寒意。
“好点没?”苏晴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紧绷,“现在,看着我。”
林溪捧着水杯,缓缓转过身,面对手机摄像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圈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惊魂未定,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的小兽。
“溪溪,”苏晴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钢铁般的坚定。
“你给我听好了。你,林溪,是牛逼闪闪的海归设计师!是明锐的设计总监!是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来的!你不是六年前那个傻乎乎追在他后面、被他一句话就伤得死去活来的小女孩了!”
林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顾衍算个什么东西?”
苏晴的语气陡然变得锋利,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开了个破公司吗?当年他眼瞎心盲,为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把你踩进泥里!现在他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你面前?还敢堵你?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你?!我告诉你,下次他再敢靠近你三步之内,你就给我一巴掌扇过去!打不过就喊!喊非礼!喊救命!我苏晴第一个冲过去把他打进ICU!”
苏晴的话像一连串密集的炮火,炸得林溪有些发懵,却又奇异地在她冰冷麻木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颗滚烫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混乱却带着生气的涟漪。
“我……”林溪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项目……那个项目……”
“项目个屁!”
苏晴粗暴地打断她,“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不对,是重要还是你的心情重要?他顾衍能吃了你?他现在是甲方爸爸又怎么样?你是凭实力吃饭的设计总监!他要是敢在工作上给你穿小鞋,你就收集证据告他职场霸凌!咱们有理走遍天下!怕他个鸟!”
苏晴的彪悍和毫无保留的偏袒,像一剂强心针,终于让林溪眼中那层厚厚的、名为绝望和恐惧的冰壳,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可是……”林溪还是有些茫然无措,“每天都要……看见他……”
“看见就看见!”苏晴斩钉截铁,“你就当他是个屁!不对,屁还有味呢!就当他是一团空气!一团带着咖啡渍的、脏兮兮的空气!你的眼睛长在你自己的脑袋上,想往哪看就往哪看!他算老几?值得你林大总监浪费一个眼神?”
林溪看着屏幕里苏晴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却写满了“老娘罩你”的脸,鼻尖猛地一酸,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绝望的崩溃,而是带着委屈、后怕,以及……一丝被无条件支持后的宣泄。
“晴晴……”她哽咽着,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哭!哭出来!”苏晴在屏幕那头红了眼圈,声音也有些发哽。
“哭完就好了!把那个王八蛋带给你的晦气都哭干净!哭完给我洗把脸,然后该干嘛干嘛!记住,你是林溪!你比那个顾衍强一百倍!一千倍!”
林溪抱着手机,终于不再压抑,放声哭了出来。
积压了六年的委屈、刚才遭遇的猝不及防的冲击、对未来工作的恐惧……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个她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闺蜜面前,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苏晴没有再说话,只是隔着屏幕,红着眼睛,安静地陪着她,无声地传递着力量和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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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哭了多久,林溪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也哭哑了,但心里那块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哭够了?”苏晴的声音传来,带着点鼻音,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爽利,“哭够了就给我去洗把脸,然后出来吃饭!我在‘老地方’等你!半小时内不到,我就点一桌子菜自己吃光!让你看着照片流口水!”
林溪破涕为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眼底深处那层厚重的冰霜,终究是融化了一些。
“……嗯。”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应道。
“这才像话!”苏晴满意地哼了一声,“记住我刚才的话没?顾衍就是团空气!不,连空气都不如!别让他影响你一秒!赶紧收拾收拾滚出来!我快饿死了!”
视频被苏晴干脆利落地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绝望感,已经被驱散了大半。
林溪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的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狼狈啊。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哭得发烫的脸颊。
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感。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苏晴说得对。
她是林溪。
是独自在异国他乡打拼了六年、用实力和汗水赢得尊重的林溪。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任人伤害的小女孩了。
顾衍的出现是意外。
但她的生活,她的工作,她的骄傲,不能被这个意外彻底摧毁。
她拿出粉饼和遮瑕膏,仔细地遮盖哭过的痕迹。
重新梳理好头发,涂上颜色稍重的口红,盖住苍白的唇色。
几分钟后,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难掩疲惫,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微弱却倔强的光。
她拿起包和外套,最后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灯光通明,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重逢和随后的崩溃,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林溪挺直脊背,朝着电梯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重新找回的、虽然还有些不稳,却异常坚定的力量。
“老地方”火锅店辛辣鲜香的热气,苏晴聒噪却温暖的陪伴,才是她此刻急需的堡垒和良药。
至于顾衍……至于那个男人带来的混乱和阴影……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轻轻刮过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倒要看看,这“未来之境”的战场,她和顾衍,究竟谁先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