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自来水冲刷过掌心,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
林溪低着头,死死盯着盥洗池光滑的白色陶瓷表面。
水流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蜿蜒流淌,将刚才因为过度用力而掐出的深红月牙形痕迹冲刷得更加清晰,甚至有几处微微破皮的地方,渗出细小的血丝,被水晕开成淡粉色。
疼。
但这种清晰的、物理上的疼痛,反而成了此刻支撑她摇摇欲坠神经的唯一锚点。
它将她从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名为“顾衍”的巨大漩涡边缘,强行拖拽回来。
她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冰凉的台面上,微微喘息。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无法完全掩盖眼底深处的惊惶和脆弱。
那层她花了六年时间、用无数汗水和泪水浇筑而成的、名为“林总监”的坚硬外壳,在刚才的会议室里,被猝不及防地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不行。
林溪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镜中人的眼神已经起了变化。
惊惶被强行压下,脆弱被一层更加冷硬的东西覆盖。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这里是明锐,是她用实力换来的位置。
顾衍的出现是意外,是灾难,但绝不能是终点。
她抽出几张擦手纸,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擦拭着手上的水渍,也像是在擦拭掉那些不受控制的情绪。
然后,她拿出随身的小化妆包,动作迅速而精准地开始补妆。
粉饼压去脸色的苍白,眼线笔重新勾勒出冷静的轮廓,口红覆盖住因为紧张而失去血色的唇瓣。
几分钟后,镜子里的人虽然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疲惫,但至少表面上看,那个专业、干练、无懈可击的林总监,又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擦手的纸团成团,准确地扔进垃圾桶,转身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
走廊里恢复了正常的流动。
抱着文件快步走过的助理,低声交谈着方案细节的设计师,空气中弥漫着忙碌而有序的气息。
刚才会议室里的那场短暂风暴,似乎已经被这栋大楼强大的日常运转机制迅速消化、抹平。
林溪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稳定和清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用力,像是在用这声音给自己打着节拍,强行驱散内心的震荡。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走廊的拐角,恰恰挡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墨黑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此刻只穿着那件被咖啡污渍弄脏了前襟和袖口的白色衬衫。
深色的污渍在挺括的白色面料上显得格外刺眼、狼狈,与他此刻脸上那种深沉、复杂、带着不容置疑探究意味的神情形成了极其怪异的对比。
是顾衍。
他显然在等她。
或者说,是在堵她。
林溪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又一次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刚刚勉强拼凑起来的冷静外壳,在这个男人的目光注视下,再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比她记忆中更高大了,那种久居上位形成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笼罩过来。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回避的强势。
顾衍的目光,如同两把精准的手术刀,毫不避讳地在她脸上、身上逡巡。
那眼神里有太多林溪无法解读、也不想去解读的东西:震惊过后的余烬,浓得化不开的困惑,还有一丝……她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极其隐晦的焦灼?但这一切,都被一层冰冷而锐利的探究外壳包裹着。
“林溪。”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滞涩感,却又无比清晰地砸在她的耳膜上。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林溪的心脏。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刚刚补好的妆下,皮肤不受控制地绷紧。
不能退缩。
不能露怯。
林溪强迫自己抬起下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震动和仓皇,而是迅速凝结成一片冰冷、坚硬的冻土,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和警惕。
她没有回应他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顾总,”
她的声音响起,如同最光滑也最冰冷的瓷器,没有一丝起伏,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疏远。
“刚才会议室的事故,希望没有影响到您对项目合作的信心。关于‘未来之境’的设计,我们团队会尽快拿出初步方案,确保符合衍昇科技的要求。”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措辞严谨而官方,完全是在对一个重要甲方负责人应有的态度。
她甚至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准备绕过他继续前行、结束这场令她窒息的偶遇的姿态。
顾衍的眉头瞬间蹙紧。
她这种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像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猝不及防地撞在他面前。
这和他预想中任何一种重逢的场景都截然不同。
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六年前哪怕一丝一毫的柔软、期待或者怯懦,只剩下全然的陌生和冰冷的防备。
“事故?”顾衍的声音沉了几分,向前逼近了一小步。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高级古龙水和淡淡咖啡苦涩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具有侵略性。
“林溪,你……”
“顾总,”林溪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和明确的界限感。
她的身体也下意识地绷紧,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刺猬。
“这里是工作场合。如果您有任何与‘未来之境’项目相关的具体意见或要求,请通过正式渠道与我的团队或赵总沟通。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失陪了。”
她的话像冰雹一样砸下,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几乎是贴着墙边,以最快的速度、最决绝的姿态,绕过他高大而压迫感十足的身体,快步走向自己办公室的门。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逃离感,却又被强行控制在一种职业性的“急切处理公务”的框架内。
顾衍站在原地,身体还保持着刚才想要拦住她的前倾姿势。
他看着那扇在她身后迅速关上的、深色的办公室门板,如同看着一堵瞬间落下的、厚重冰冷的闸门。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他紧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那件被咖啡弄脏的白衬衫,此刻更显得刺眼而狼狈。
他眼底翻涌的困惑和探究,被林溪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和抗拒彻底点燃,迅速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烦躁。
那烦躁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无声地咆哮、冲撞。
她回来了。
却仿佛带着一身淬了毒的冰棱,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
顾衍的视线依旧死死锁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仿佛要穿透厚重的木板,看清里面那个女人的所有心思。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用力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白色。
一种久违的、名为“失控”的陌生感觉,正沿着他的脊椎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