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响起，介绍着项目的基本情况和明锐事务所的优势，字字清晰，带着职业性的热情。
然而，林溪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隔音的玻璃罩中。
那些声音传到她耳中，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每一个音节都失去了具体的意义，无法在她此刻一片混乱的大脑中形成有效的连接。
她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被强制性地、牢牢地吸附在斜对面那个男人的身上——顾衍。
他坐在赵总左手边的位置，那个助理模样的男人则坐在他稍后侧。
顾衍微微向后靠着宽大的皮椅椅背，姿态看似放松，但肩膀的线条却透出一种惯于掌控的紧绷感。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指尖偶尔无意识地点一下桌面。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摊开在他面前的会议资料上，侧脸的轮廓在明亮的顶灯下显得格外冷硬分明。
他看起来……那么陌生，又那么遥远。
六年的时间，将他彻底淬炼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曾经穿着校服、带着少年孤傲气息的男生，如今已被打磨成一个气场强大、深不可测的商界精英。
衍昇科技……原来这就是他这六年打下的江山。
林溪的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苦涩，像浸透了冰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不是当年校园里的几步之遥，而是隔着整个阶级的鸿沟和六年的时光断层。
赵总介绍完毕，目光转向顾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顾总，关于‘未来之境’项目的初步构想和期待，衍昇科技这边有什么特别想要强调的，或者对我们设计团队有什么要求吗？”
被点名的顾衍终于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林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时间被无限拉长、凝固。
顾衍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穿透会议桌上并不遥远的空间，直直地、毫无缓冲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震惊、难以置信、探究……还有一丝林溪无法解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的锐利痛楚，混杂在那深不见底的幽潭里。
他像是看到了一件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早已被判定消失的物件，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冲击力。
林溪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又在下一秒被抽干，留下冰凉的苍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勉强维持的、属于林总监的职业面具，在这道目光的直射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她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嫩肉里，用这自虐般的疼痛提醒自己：撑住！林溪，撑住！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在顾衍和林溪之间逡巡。
赵总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顾衍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他的嘴唇微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他身体略微前倾，准备拿起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时——或许是心绪的剧烈震荡影响了他对肢体绝对的控制力，也或许是那瞬间的失神过于猛烈——他的手肘极其突兀地撞在了咖啡杯的杯壁上！
“哐当！”
清脆刺耳的瓷器碎裂声，骤然划破了会议室的寂静！
深褐色的、滚烫的咖啡液如同失控的墨汁，猛地泼溅出来！
一部分泼洒在会议桌光滑的桌面上，迅速洇开一片狼藉的污迹；
另一部分则毫不留情地泼在了顾衍那身昂贵的墨黑色西装外套和里面的白色衬衫上，深色的污渍迅速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顾总！”旁边的助理失声惊呼，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想要擦拭。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空气仿佛凝固。高高在上、永远掌控一切的顾总，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下了如此低级而狼狈的失误？！
顾衍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西装前襟和袖口上迅速扩大的污渍，又看了看桌上碎裂的杯子和流淌的咖啡，那张一向冷峻、仿佛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和措手不及。
他甚至还保持着那个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撞到杯子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林溪几乎要爆炸的神经上。她猛地惊醒过来！
机会！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她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在所有人都被顾衍的失态吸引住目光的瞬间，霍然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动作快得近乎仓促，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现场的狼狈。
“抱歉，”她的声音响起，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化的冷静，“赵总，顾总，我突然想起有份紧急文件需要确认处理一下。关于项目细节，后续我会和团队仔细研究资料，再向各位汇报。”
她没有看任何人，尤其是没有看顾衍。她的目光垂着，只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边缘，语速飞快，不容置疑。
说完，她甚至没等赵总的回应——或者说，她根本不敢去等——便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资料夹，转身，快步走向会议室门口。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泄露了她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她推开沉重的会议室门，几乎是逃也似地闪身出去，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微声响，隔绝了身后那片狼藉的现场和无数道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那道几乎要将她灵魂刺穿的、混乱而灼热的视线。
——
门内，会议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咖啡的污渍在深色会议桌面上缓慢流淌，碎裂的瓷片散落，深褐色的液体还在顾衍昂贵的西装上晕染。
助理正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拭，却只是徒劳地将污渍抹得更开。
赵总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关切：
“顾总，您没事吧？有没有烫到？快，小李，去行政部拿些湿巾和干净的毛巾来！”
他指挥着助理，又转向顾衍，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实在抱歉顾总，是我们疏忽了……”
顾衍却仿佛没有听见赵总的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扇刚刚被林溪关上的、厚重的会议室门上。
那扇门隔绝了她的身影，却无法隔绝刚才那一瞬间她脸上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巨大震动和仓皇逃离的姿态。
是她。
真的是林溪。
那个六年前，在滂沱大雨里被他用最冰冷、最伤人的言语推开，从此消失在他世界里，如同人间蒸发一般的女孩。
她回来了。
而且，她就在这里。
在明锐事务所。在这个他亲自参与、至关重要的项目启动会上，以设计总监的身份。
助理递过来的湿巾碰到了他的手背，顾衍才猛地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藉的西装前襟，眉头紧紧蹙起，那里面翻腾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震惊褪去后，是巨大的困惑，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强烈的烦躁和……一丝被刻意忽略的心悸。
“没事。”他低沉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沙哑，挥开了助理的手。
“我自己处理。”他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赵总，会议暂时中止。我需要处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锐利如鹰隼，里面翻涌着探究、不解，以及一种不容错辨的、势在必得的决心。
“好，好的顾总！您请便！”赵总连忙应道，心里却充满了疑问。
这位年轻却手段老辣的顾总，刚才的失态和此刻反常的凝重，显然都与那位新来的林总监有关。他们……认识？
顾衍没有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向会议室自带的休息间，留下助理匆忙收拾残局和一屋子面面相觑、心思各异的与会者。
空气中，浓烈的咖啡香气混合着某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久久不散。
——
门外，走廊空旷而安静。
林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离会议室的门有一段距离。
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逃亡。
冰冷的墙壁触感透过薄薄的羊绒衫传来，却丝毫无法平息她体内奔涌的、混乱的血液。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低头看去，白皙的掌心里，几个深红色的月牙形掐痕清晰可见，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刚才在会议室里，她就是靠着这股自虐般的疼痛，才没有当场崩溃失态。
顾衍……顾衍……
这个名字，连同他刚才那震惊、探究、混乱的目光，还有那杯被打翻的咖啡带来的狼狈场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神经末梢。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他又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还带着如此令人窒息的身份和力量？
她用力地深呼吸，试图将那股翻涌的酸楚和冰冷的恐惧压下去。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
这里是她的战场，是她花了六年才打拼到的位置。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只会哭泣的林溪。
林溪睁开眼，眼底残留的脆弱和惊惶被她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自我保护般的坚硬。
她站直身体，拿出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还是快速地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苏晴元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溪溪宝贝！开完会啦？晚上想吃什么？火锅还是日料？我跟你说……”
“晴晴，”林溪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疲惫和沙哑，“晚上……可能去不了了。”
“啊？”苏晴的声音立刻拔高，充满了惊讶和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声音不对劲啊！”
林溪深吸一口气，走廊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自己掌心的掐痕，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说出了那个让她灵魂都感到冰冷的名字：
“甲方代表……是顾衍。”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