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夜，漫长而寂静。
只有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还有隔壁床病人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切割着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林溪睡得很浅，或者说，根本算不上睡。
胃里的钝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身体的疲惫沉重地拖拽着她，可意识却总在混沌的边缘挣扎，不肯彻底沉沦。
那些混乱的画面——顾衍震惊受伤的眼神，自己失控挥出的手掌，白薇薇怨毒的目光——如同坏掉的幻灯片，在她紧闭的眼皮后反复闪烁、叠加。
身体的虚弱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她包裹在内，对外界的感知也变得迟钝而模糊。
她隐约感觉苏晴似乎出去了一趟，又轻手轻脚地回来，给她掖了掖被角。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证明黑夜还在持续。
再次被胃部一阵不算剧烈但磨人的隐痛搅醒时，林溪感觉口干舌燥。
她费力地睁开眼，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苏晴蜷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眼下是明显的青黑。
林溪不想惊动她。
她微微侧过头，想看看床头柜上有没有水杯。
视线扫过，却猛地顿住了。
在她枕头旁边，紧挨着苏晴的手机，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保温桶。
款式简洁，没有任何标识，显得格格不入。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林溪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门口。
虚掩的门缝外，走廊的灯光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影，空无一人。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碰了碰保温桶的外壁。
温热的。
不是医院统一配发的冰冷餐具的温度。
胃里那点不适感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她盯着那个保温桶，像盯着一个突然闯入的不明物体。
犹豫了几秒，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她小心翼翼地拧开了盖子。
一股极其清淡、却异常熟悉的白粥香气，混合着一点点温和的药膳气息，瞬间在狭小的病床范围内弥漫开来。
粥熬得很稠，米粒软烂，上面还浮着几颗饱满的枸杞。
和那天早上，出现在她办公桌上的一模一样。
林溪的手指猛地收紧，盖子差点脱手掉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慌，随即又剧烈地鼓噪起来。
是他！除了顾衍，还能有谁？他来过？就在刚才？在她昏昏沉沉的时候？还是……他派了别人送进来？
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和无处遁形的狼狈瞬间涌了上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还是……一种变相的提醒，提醒她那一巴掌的存在，提醒他们之间那无法逾越的、失控的界限？亦或是……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冒出来——他还在意她的身体？
混乱的情绪如同沸腾的水，剧烈地冲击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羞耻、愤怒、抗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谬的动摇……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想把盖子狠狠合上，把这个碍眼的东西推开，甚至直接扔进垃圾桶！
可手指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胃部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又开始隐隐作痛，喉咙干渴得像是要冒烟。
而眼前这碗温热的、散发着熟悉香气的粥，此刻却像是对她身体最直接的嘲讽和诱惑。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最终，她只是极其粗暴地将盖子重新拧紧，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用力将那保温桶推到了床头柜最远的角落里，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做完这一切，她像耗尽了力气，颓然倒回枕头上，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闭上眼，眼前晃动的却是顾衍脸上那道清晰的掌印和他眼中深沉的痛楚。
苏晴被那轻微的响动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小溪？怎么了？要喝水吗？”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没……没事。”
林溪的声音干涩沙哑，努力平复着呼吸，“就是……有点渴了。”
苏晴连忙起身，倒了温水，插好吸管递到她嘴边。
林溪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却丝毫浇不灭心底那团混乱的火。
“咦？这谁拿来的？”
苏晴这时才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突兀的深蓝色保温桶，疑惑地拿起来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
“粥？还有药味？医院送的吗？不像啊……”
她皱起眉，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沉，“顾衍？他让人送来的？”
林溪没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
“呵！”
苏晴冷笑一声，直接把保温桶盖子重重盖上，塞进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动作带着明显的嫌恶，“黄鼠狼给鸡拜年！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料！别理他！饿了我去给你买别的，想喝粥我回家给你熬！”
林溪依旧沉默。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让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想把自己彻底缩进被子里，隔绝掉一切。
就在苏晴准备坐回去时，林溪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提示。
林溪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去看。
苏晴瞥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她的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苏晴以为她又睡着了，林溪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
【安全。无人靠近。白暂无异动。沈。】
沈墨。
林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顾衍让他发的？还是沈墨自己？这条信息传达了两个意思：她这里是安全的，顾衍安排了人守着；白薇薇那边暂时没有动作。
没有提及项目启动会，没有提及任何工作安排，只有这冰冷的、纯粹的信息通报。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一种掌控。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
她不需要这种监控式的保护！
更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安排！
可内心深处，那个关于白薇薇的隐忧，似乎因为这简短的信息，被稍稍按下去了一点点。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她用力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枕边，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令人窒息的联系。
胃部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混合着心口的憋闷，让她难受得蜷缩起来。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苏晴立刻紧张地问。
“嗯……有点。”
林溪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苏晴……你睡吧，我没事。”
苏晴担忧地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却也没了睡意，目光警惕地扫过安静的门口。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依旧。
林溪闭着眼，身体僵硬地躺着，意识却异常清醒。
深蓝色保温桶被塞在抽屉里的样子，那条冰冷简洁的短信，还有顾衍那张带着掌印、眼神复杂的脸……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轮转。
她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身体对那碗温粥微弱的本能渴望，一边是理智和自尊的强烈抗拒；一边是对白薇薇报复的恐惧，一边是对顾衍这种“保护”的厌恶。
混乱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念头，如同黑暗中一闪而逝的萤火，猝不及防地划过她的脑海——
他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带着近乎恐慌的力道狠狠掐灭。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来提醒自己。
不能想。
不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