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是被胃里一阵熟悉的钝痛和消毒水的味道硬生生拽回现实的。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刺眼的白光让她立刻又闭上了眼,只留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苏晴压低了嗓门、带着焦躁的声音,似乎在跟护士确认什么。
“……对,就按医生说的办……药量没问题吧?……嗯,她一直这样,忙起来什么都不顾……”
胃部的绞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缓和了不少,不再是那种要命的、让人窒息的锐痛,但持续的沉重感和隐隐的恶心还在。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输进血管。
“小溪?醒了?”苏晴立刻察觉到动静,凑了过来。
她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头发也有些乱,显然一直没休息。
“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溪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虚弱地摇摇头。
“别说话,先喝点水。”
苏晴连忙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湿润她干裂的嘴唇,然后才把吸管杯凑到她嘴边,让她小口地啜饮了几口。
温水流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医生说你这是急性胃炎,还有点痉挛,得住院观察几天。”
苏晴放下水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工作的事想都别想,天塌下来也给我好好躺着。”
住院……林溪的心猛地一沉。
明天是“未来之境”项目的正式启动会!
作为主设计师和负责人,她不到场怎么行?
一股强烈的焦虑瞬间压过了身体的虚弱感,她想撑起身子。
“躺下!”
苏晴眼疾手快地按住她没扎针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眼神里是少见的严厉,“林溪,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了,还想回去开会?项目重要还是命重要?顾衍那个混蛋催命也轮不到你这时候去卖命!”
“顾衍”两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林溪混乱的神经里。
写字楼门口那混乱的一幕瞬间在脑海里炸开——他强横地抓住她的手腕,试图把她塞进车里;她失控地挥手,手掌狠狠掴在他脸上时那清晰的触感;他脸上迅速浮现的、刺目的红痕;还有他眼中那一刻翻涌的震惊、受伤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一股强烈的羞耻和难堪瞬间席卷了她,比胃痛更让她窒息。
她猛地闭上眼,把头偏向另一侧,不想让苏晴看到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狼狈。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小溪……”
苏晴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心疼和无奈,“别想了,都过去了。那种混蛋,打他一巴掌都是轻的!你做得对!就该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她轻轻握住林溪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苏晴的维护让她心头一暖,但那种混乱的情绪却丝毫未减。
恨意还在,对过去的,对今天他强硬姿态的。
可那一巴掌落下时他眼中的神情,还有自己此刻翻腾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她。
“嗡……”苏晴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病房里压抑的沉默。
苏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警惕。
她没接,直接按掉了。
“谁?”林溪哑着嗓子问,声音细若蚊吟。
“没谁,推销的。”苏晴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尽量轻松。
但林溪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安和厌恶。
手机又固执地震动起来。
苏晴啧了一声,烦躁地再次按掉。
震动第三次响起时,林溪明白了。
能让苏晴这么烦躁又不敢当着她的面接的电话,除了他,还能有谁?
顾衍。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涌上来。
他还想干什么?来看她的笑话?还是来追究那一巴掌?林溪只觉得胃部又开始隐隐抽痛。
“接吧。”
她闭上眼,声音疲惫,“看看他想说什么。”
苏晴犹豫了一下,看着林溪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模样,最终还是走到病房角落,压低了声音接起电话,语气充满了火药味:
“喂?顾总,有何贵干?……我说了不用你操心!……她需要休息,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你!……少来这套!……医生说了要静养,公司的事等她好了再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再出现在她面前就是最大的帮忙!……就这样!”
苏晴语速飞快,语气强硬地结束了通话,走回床边时脸色依旧很难看。
“他说什么?”林溪睁开眼,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还能说什么?假惺惺地问你情况,说安排了医生,还说明天项目启动会的事让你别担心,他会处理……”
苏晴撇撇嘴,满脸的不屑,“哼,猫哭耗子!早干嘛去了?要不是他和他那个白薇薇,你能被逼成这样?现在跑来装好人?恶心!”
林溪沉默着。
顾衍会“处理”启动会?他会怎么处理?是让其他人接手,还是……她不敢深想,一种工作可能被剥离掌控的焦虑感悄然滋生。
但身体的极度虚弱让她连焦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对了,”
苏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表情严肃起来,“他还让我转告你,让你安心养病,别管外面的事,尤其是……要小心白薇薇。”
她压低声音,“他说那女人今天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让你最近什么都别理,也别单独行动。”
白薇薇……这个名字让林溪心头一凛。
写字楼里白薇薇那怨毒的眼神和顾衍冰冷警告的话语瞬间清晰起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相信顾衍对白薇薇的威胁是真的,但白薇薇那种人,被当众羞辱威胁后,报复只会更疯狂、更隐蔽。
项目……还有她个人……
胃部的钝痛似乎又加重了一点,混合着对未知威胁的隐忧。
林溪疲惫地闭上眼,只觉得身心俱疲。
身体的崩溃,失控的冲突,悬而未决的工作,还有潜藏的恶意……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别怕,小溪,”
苏晴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有我在呢。医院这边我守着,公司那边我也会帮你盯着。白薇薇敢耍花样,我第一个不放过她!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等你好点了再说。”
苏晴的体温和话语像一道微弱的屏障,暂时隔开了外界的风雨。
林溪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点,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阳光,书页,还有一枚凝固在树脂里的、小小的樱花书签。
那画面温暖又遥远,像一个虚幻的梦境,瞬间就被冰冷的现实和身体的痛楚彻底吞没,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