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那清脆的一掌劈得粉碎,黏稠地停滞在衍昇科技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大门外。
傍晚的余晖吝啬地涂抹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却丝毫暖不了这方寸之间凝固的寒意。
林溪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掌心传来的,是火辣辣的麻,还有击打在他颧骨上那坚硬又温热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她看着顾衍的脸猛地偏向一侧,看着他左颊上那片迅速蔓延开来的、刺目的红痕——像一团丑陋的烙印,也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破膛而出。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灭顶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胃里那柄疯狂搅动的刀似乎因为这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暂时失去了锋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的钝痛。
她做了什么?她竟然……打了顾衍?
这个认知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混乱的意识里。
屈辱、愤怒、身体深处无休止的折磨,还有被他强行扣住手腕、不容分说地往车里塞时那种被彻底剥夺掌控权的绝望……所有积压的情绪在那一刻找到了一个毁灭性的出口,彻底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堤坝。
可现在,看着那道清晰的红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震惊、受伤,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痛苦……
“呃……”胃部的绞痛骤然反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狠、更尖锐,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的内脏,用力拧绞。
林溪痛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冷汗瞬间从额角、后背疯狂涌出,浸透了薄薄的衬衫布料,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巨大的晕眩感袭来,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
逃!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像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了她濒临溃散的意识。
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甩开了顾衍那只依旧僵在半空、仿佛被遗忘的手——那只在挨了耳光后,甚至忘了放下的手。
“别碰我!”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和决绝。
她甚至不敢再看顾衍的脸,猛地转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台阶下踉跄奔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胃部的剧痛牵扯着全身的神经,让她几乎直不起腰。
晚风吹在湿透的背上,激起一阵阵寒战。
顾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真实而清晰,清晰地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更尖锐的痛楚却来自心脏,被那清脆的巴掌声狠狠撕裂。
他看着她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惊惶和随之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看着她因剧痛而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担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她的挣脱和那句“别碰我”,更是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试图靠近的意图里。
痛楚和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林溪!”他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恐慌的沙哑。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在她脚步踉跄、眼看就要从最后一级台阶栽倒下去的瞬间,他猛地冲上前,再次伸手去扶。
“滚开!”林溪像被烫到一样,几乎是尖叫着用力挥开他的手。
这一下用尽了她残存的气力,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软软地向坚硬冰冷的地面倒去。
“小心!”一声焦急的女声穿透凝滞的空气。
斜刺里猛地冲出一个身影,带着一阵风,险之又险地在林溪倒地前一把抱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是苏晴。
她一手紧紧搂住林溪几乎瘫软的上身,另一只手慌乱地撑住她,触手所及一片湿冷的黏腻,让她心头猛沉。
“小溪!小溪你怎么了?”
苏晴的声音都变了调,看着好友惨无人色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心疼得无以复加,“胃又疼成这样了?走,马上去医院!”
林溪靠在苏晴怀里,急促地喘息着,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
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着眼,微微摇头,抗拒的意味却依然明显。
顾衍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被她狠狠挥开时的触感。
他看着林溪毫无生气地靠在苏晴怀里,那脆弱的样子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低沉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晴,送她去中心医院急诊,我马上安排最好的医生……”
“用不着顾总费心!”
苏晴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里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敌意,像护崽的母兽,狠狠瞪向顾衍,目光扫过他脸上那道清晰的掌印时,更是带上了一丝解气的冰冷,“离她远点就是最大的‘照顾’了!麻烦让开!”
她半抱半搀着林溪,试图带她离开这个让她崩溃的地方。
“她这个样子根本撑不到自己打车!”顾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焦灼和一丝被拒绝的恼火。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试图从苏晴手里接过林溪,“我的车就在旁边,立刻送她去医院!”
“顾衍你聋了吗?我说不用你管!”苏晴寸步不让,用身体挡住他,声音尖锐。
“都闭嘴……”林溪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带着极致的疲惫和痛苦,“苏晴……带我走……求你……”她的身体在苏晴怀里微微发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胃部的剧痛让她无法再承受任何争执。
“好,好,我们走,我们马上走!”苏晴连声应着,心疼得眼圈发红,狠狠剜了顾衍一眼,“听见没有?她不想看见你!让开!”
顾衍的身体彻底僵住。
那句“她不想看见你”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看着林溪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紧紧依靠着苏晴,寻求着最后的安全感……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地、沉重地垂落下去。
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苏晴艰难地扶着林溪,一步一步,缓慢而踉跄地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车门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
引擎发动,黄色的出租车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的霓虹初上里。
暮色四合,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的灯光冰冷刺眼。
顾衍依旧站在原地,脸上那道掌印在渐深的夜色里依旧清晰可见。
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低气压和深重的无力感。
不远处,李明和几个团队成员还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刚才那一幕的冲击力太过强烈——林总监苍白如纸、虚弱欲倒的样子,顾总脸上那刺眼的红痕,还有那剑拔弩张、几乎让人窒息的氛围……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没人敢上前,也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写字楼旋转门无声地滑开。
沈墨的身影走了出来,步伐依旧沉稳,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顾衍身侧半步的距离,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顾衍脸上的痕迹,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只是如同汇报工作般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顾衍听清:
“顾总,白薇薇离开时情绪极不稳定。另外,‘未来之境’项目的启动会所有材料已经准备就绪,按计划明天上午九点召开。林总监那边……”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需要通知延期吗?”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用力地蹭过自己发烫刺痛的脸颊。
那清晰的痛感,连同林溪最后看他时那混杂着惊惶、痛苦和决绝的眼神,一起烙印在了神经末梢。
他望向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懊悔、担忧、被抗拒的刺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茫然混杂在一起。
沉默在蔓延,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几秒钟后,他才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却又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启动会照常。派人去中心医院急诊守着,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重量,“还有,给我盯紧白薇薇。她敢动项目,或者敢动林溪一根头发……就让她彻底滚出这个圈子。”
沈墨微微颔首:“明白。”
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利落地去执行指令。
原地只剩下顾衍一人。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璀璨地亮起,勾勒出他挺拔却透着深深孤寂和疲惫的身影。
脸上的指痕在夜色中依旧鲜明,像一个耻辱的烙印,一个无声的宣判,更是一个无法逃避的、关于他们之间那已然失控的界限的证明。
他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紧锁的眉心。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纤细却冰冷的触感,以及那不顾一切挣脱他时的力量。
一种深重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感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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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无孔不入。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海底,每一次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都被胃部那持续不断的、沉重而尖锐的钝痛狠狠拽回去。
耳边嗡嗡作响,隐约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苏晴压低了却依旧难掩焦急的说话声,似乎是在和医生交涉着什么。
“……对,老毛病了,但这次特别厉害……晚饭?她今天肯定又没吃……压力太大了,项目刚定下来……”
“……急性胃炎伴痉挛……先静脉给药缓解痉挛和疼痛……必须住院观察……”
“……好,好,住院,我们住……”
住院?不……项目……启动会……明天……
混乱的思绪像缠成一团的乱麻,林溪费力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只徒劳地掀开一条细缝。
模糊的视野里是晃眼的白炽灯光,还有苏晴写满担忧的侧脸。
“小溪?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苏晴立刻察觉到她的动静,俯身过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林溪想摇头,想说自己没事,想问她项目……可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点声音。
胃部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似乎稍稍缓解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锐得令人窒息,但那种沉重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和恶心感依然顽固地盘踞着,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只能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别说话,别乱动。”
苏晴连忙按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心疼地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医生给你用了药,先好好休息,睡一觉。工作的事情天塌下来也先别管了,听见没?”语气是罕见的强硬。
林溪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意识却异常清醒,或者说,被一种巨大的后怕和羞耻感紧紧攫住。
那一巴掌……
顾衍脸上瞬间浮现的红痕和他眼中那片深沉的、受伤的痛楚……清晰得如同慢镜头回放,一遍遍在她脑海里重演。
她怎么会……失控到那种地步?
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不仅仅是因为打了人,更因为自己最狼狈、最虚弱、最不堪一击的样子,被最不想看见的人,如此**地、彻底地看在了眼里。
那种被剥光示众般的屈辱感,比胃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带着一种酸涩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底,对过往,对他今日的强横。
可在那翻涌的恨意之下,一丝陌生的、让她更加恐慌的情绪,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起。
是……愧疚吗?
为了那一巴掌?
还是为了……在他眼中看到的,那份猝不及防的、深沉的痛楚?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更用力地压了下去。
不,是他活该!
是他先强行阻拦她,是他先触碰她!
她只是……只是被逼到了绝境!
混乱的情绪在疲惫的身体里激烈地冲撞,胃部似乎又因为这情绪的波动而隐隐抽痛起来。
林溪痛苦地蹙紧了眉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不堪的回忆和纷乱的思绪。
昏沉中,意识再次被拉扯着下坠。
这一次,黑暗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眼前似乎不再是医院冰冷的白墙,而是一片朦胧的光晕,柔和,带着旧时光的暖黄色调。
鼻尖似乎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的樱花香气。
视野渐渐清晰。
她看见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小小的、精致的樱花书签,夹进她摊开在膝头的书页里。
粉白色的樱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仿佛还带着春日清晨的露珠,被凝固在透明的树脂里,永远停留在盛放的那一刻。
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那枚书签上跳跃,也勾勒着身旁少年专注温柔的侧脸轮廓。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足以照亮整个沉闷午后的笑意。
“喏,给你的。”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像初春融化的溪水流过心间,“看到它,就像看到……嗯,看到春天永远停在你书页里了。”
那一刻的心跳,清晰而悸动,如同书页间被惊起的蝴蝶翅膀。
画面温柔得令人心碎。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林溪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隐没在白色的枕巾里,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