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铅白,分不清是黎明将至还是阴云低垂。
医院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走动,清洁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早餐推车散发出的混杂气味,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林溪在一种极度疲惫的清醒中熬到了天亮。
胃部的钝痛像一块顽固的礁石,始终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病房里光线的变化,听到苏晴起身去洗漱的轻微响动,闻到空气中消毒水混合着不知名清洁剂的味道。
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桶,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固执地停留在她意识的边缘。
即使它被塞在抽屉深处,那股清淡的白粥和药膳气息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提醒着昨夜那场无声的入侵。
羞愤和被窥视感挥之不去,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身体深处那点微弱却真实的本能渴望——对一点温热、易消化的食物的渴望。
这渴望让她觉得屈辱。
“小溪,喝点温水?”
苏晴的声音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小心翼翼地端着水杯靠近。
林溪睁开眼,接过水杯小口喝着。
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不适。她刻意不去看那个抽屉的方向。
“饿不饿?我去买点粥?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苏晴观察着她的脸色,轻声问。
林溪摇摇头,没什么胃口,或者说,是某种倔强在作祟。
“等等吧。”声音依旧沙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
一个穿着护工制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端着标准的医院餐盘走了进来。
“林小姐,早上好,该吃早餐了。”
她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盘子里是一碗寡淡的白粥,一小碟切碎的酱瓜。
苏晴立刻上前一步,带着点审视:“大姐,今天这粥……”
“哦,您放心,”
护工大姐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爽快地笑了笑,“这是厨房统一配的,我看过单子了。顾总那边……呃,我是说,其他人送的东西,我们都没往病房里拿。护士长特意交代过的。”
她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病房角落。
林溪和苏晴都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看来顾衍送东西这事,连护士站都知道了,并且被苏晴或者林溪的抗拒态度挡在了门外。
林溪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烦闷。
“那就好,谢谢您。”苏晴语气缓和了些。
护工大姐放下餐盘,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苏晴端起那碗医院的白粥,坐到床边:“多少喝点,垫垫胃。医院的东西虽然没滋味,至少安全。”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林溪嘴边。
这一次,林溪没有抗拒。
寡淡无味的粥滑入食道,虽然远不如记忆里那碗粥的温润熨帖,但至少抚慰了空荡荡的胃袋。
她机械地小口吞咽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衍昇科技。
这个时间……项目启动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吧?没有她这个主设计师在场,顾衍会怎么“处理”?是让副手李明顶上?还是……他会亲自介入?他会怎么说?会提到她的缺席吗?会……维护她,还是趁机……
纷乱的猜测像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神经。
身体的虚弱让这种对工作的失控感被无限放大,焦虑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心上。
她强迫自己停止想象,专注于眼前这碗温热的、安全的食物。
与此同时,衍昇科技顶楼,巨大的环形会议室内,气氛肃然。
“未来之境”项目启动会正在进行。
长桌两侧坐满了项目核心成员以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主位上的顾衍,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神色是一贯的冷峻。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左颊上那极其细微、几乎被肤色掩盖掉的一点异样——只有离得最近的沈墨和周慕,才能隐约看到那处皮肤比周围略深一点,像是被用力擦拭过留下的痕迹。
会议流程推进得高效而冰冷。
沈墨作为项目对接人,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前期准备工作和后续执行计划,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顾衍,又平静地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当汇报到主设计师团队时,沈墨的语速没有丝毫停顿:“……核心设计部分,由林溪总监及其团队主导。林总监因突发健康状况,今日无法出席,后续工作将由副总监李明全权代理,确保方案执行无偏差。”
李明坐在位置上,立刻挺直了背脊,脸上带着紧张又郑重的表情。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林总监昨天在楼下那虚弱欲倒的样子和顾总脸上的……很多人私下都传开了。
缺席启动会,似乎印证了某种猜测。
顾衍的目光落在李明身上,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无形的压力。
李明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李副总监。”
顾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林总监的设计方案是最终定稿的核心。你的职责,是确保她的每一个设计意图,在落地执行过程中得到最精准的还原。任何偏离,无论大小,都必须上报沈墨,由我亲自确认。明白吗?”
李明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明白!顾总放心!我一定严格按照林总监的方案执行!”
顾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众人,那眼神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这个项目,从概念到落地,林溪总监的贡献无可替代。”
他的声音沉缓而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会议桌上,“她因健康原因暂时缺席,是项目的损失。但这不是懈怠的理由。相反,我需要你们拿出比平时更高的专注度和执行力,确保项目在她回归时,没有任何延误,没有任何瑕疵。任何环节出现问题,相关责任人,直接向我解释。”
没有一句虚词,没有一丝温情。
冰冷、高效、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和对项目不容有失的绝对要求。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异常清晰:林溪的位置无可动摇,她的方案不容篡改,她只是暂时离开,所有人必须为了她的回归而全力以赴。
这比任何公开的维护都更有力。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之前那些带着疑虑的目光瞬间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震慑后的专注和压力。
白薇薇坐在靠后的位置,妆容精致,嘴角却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顾衍这番话,无异于当众给她昨天试图撬动林溪地位的行为,又扇了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
会议的后半段在一种压抑而高效的气氛中推进。
顾衍全程参与,提问精准,决策果断,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坐在他左手边的周慕,能从他偶尔端起水杯时指关节用力泛白的细微动作,以及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疲惫,窥见一点端倪。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顾衍没有立刻起身,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闭了闭眼,似乎想驱散那彻夜未眠的沉重感。
沈墨留下整理文件。
周慕则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等其他人走光了,才拉开顾衍旁边的椅子坐下,脸上惯常的散漫笑容收敛了,神色有些凝重。
“老大,”
周慕的声音压低了,“林溪那边……”
顾衍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人还在医院,情况暂时稳定。苏晴守着她。”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人送的东西,没送进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慕啧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那丫头……犟起来跟她当年……”
他话说一半,瞥见顾衍骤然沉下去的脸色,立刻识趣地打住,话锋一转,“我这边有点进展了。”
顾衍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周慕脸上:“说。”
“法国那边六年的轨迹基本摸清了。”
周慕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顾衍面前,“名校毕业,履历很漂亮,拿过几个有分量的设计新人奖。工作经历……有点意思。她没去那些顶级大所,反而在一个规模不大、但风格非常前卫独立的工作室待了四年,是核心设计师之一。后来工作室被一家大型设计集团收购,她拒绝了优渥的挽留条件,主动辞职回国。”
顾衍翻看着文件夹里周慕整理好的时间线摘要和一些公开报道的截图,眉头微蹙。
这与她简历上写的履历基本一致,但似乎……少了点什么。太顺了?太干净了?
“重点呢?”顾衍抬头,眼神锐利,“她离开的原因?还有……那段时间,她身边有没有……”
他没有说完,但周慕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是否有过重要的、亲密的人。
周慕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离开的原因,公开的说法是寻求新的职业发展。但据那个工作室里一个和她关系不错的前同事私下透露……林溪在工作室被收购前大概半年,状态非常差。不是工作能力,是……精神状态。持续性的失眠、焦虑,甚至有过一次在办公室情绪崩溃的记录。那段时间,她几乎切断了所有社交,非常封闭。同事猜测可能跟私人感情有关,但没人知道具体情况。她离开得很突然,也很决绝。”
“精神状态……”
顾衍重复着这几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昨天林溪在他面前那濒临崩溃的苍白和颤抖,还有那用尽最后力气挥出的一巴掌……一股深重的懊悔和刺痛再次袭来。
这六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当初的放手,究竟把她推向了怎样的境地?
“至于她身边有没有人……”
周慕摸了摸下巴,表情有些复杂,“确实有一个人。叫Alexandre Martin(亚历山大·马丁),法国人,是她那个工作室的合伙人之一,也是她的直属上司,大她大概七八岁。圈内风评……不太好,才华横溢,但为人风流,跟不少模特、艺术圈的人有过牵扯。”
“林溪在工作室那几年,尤其是后期状态很差的那段时间,这个Martin跟她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出现在一些行业酒会上,举止……比较亲密。甚至有传言,Martin当时正和他长期交往的女友闹分手,原因不明。”
周慕顿了顿,观察着顾衍骤然阴沉的脸色,继续道:“不过,这些都只是传言和旁观者的猜测。林溪回国后,和那边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包括这个Martin。我查过她的通讯记录和社交账号,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藕断丝连的迹象。那个Martin现在还在法国,结了婚,但花边新闻没断过。”
顾衍沉默地听着,指节捏得发白,文件夹坚硬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一个风流成性、名声不佳的上司?在法国那几年,尤其是她状态最糟糕的时候,在她身边?那些“举止亲密”的画面像毒刺一样扎进他的脑海,混合着对她那段时间痛苦的想象,几乎要将他吞噬。
嫉妒、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迟来的心疼,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他胸中激烈冲撞。
他不敢想象,在他缺席的岁月里,她是否曾被那样的人伤害过?那些痛苦里,是否也有他当年一手造成的原因?
“还有件事,”
周慕的声音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带着一丝严肃,“我查Martin的时候,无意中扫到点别的风声。白薇薇那边,有动作了。她昨天下午离开公司后,直接去见了‘风尚传媒’的副总,姓王的那个。你知道的,‘风尚’旗下几个娱乐八卦号,流量很大,路子也……不太干净。”
顾衍的眼神瞬间冰封,所有翻腾的情绪被一股凛冽的寒意取代。
“风尚传媒?王胖子?”他冷笑一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她想玩舆论?”
“可能性很大。”
周慕点头,“估计是想从项目或者……林溪个人身上找突破口。她吃了那么大的亏,不会轻易咽下去。要不要提前……”
顾衍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靠回椅背,眼神冰冷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让她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盯死她接触的每一个环节,拿到证据。她敢碰林溪一下,或者敢往项目上泼一点脏水……就让她和她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起彻底消失。”
医院病房里。
林溪勉强喝了小半碗粥,胃里有了点东西,钝痛似乎也稍稍缓和了一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
苏晴扶着她躺好,替她掖好被子。
“再睡会儿吧,医生说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苏晴轻声说。
林溪闭上眼,昏昏沉沉。意识浮浮沉沉间,她似乎听到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然后是苏晴刻意压低、带着点惊讶和询问的声音,似乎在和谁说话。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感觉苏晴似乎离开了床边一会儿,然后又很快回来。
她以为是护士查房,并未在意。
直到一阵极其清淡、若有似无的香气,极其熟悉,极其遥远,如同春日里被风吹散的第一片樱花瓣,极其微弱地,钻入她昏沉的意识。
那香气……?
林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消毒水,不是粥的味道,也不是苏晴身上的气息。
是一种……被尘封在记忆深处很久很久的味道。
她挣扎着,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里,苏晴正背对着她,似乎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
而就在苏晴的手边,在她那个装着随身小物的旧帆布包旁边,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东西。
那是一枚书签。
材质像是透明的树脂,里面凝固着一片小小的、粉白色的樱花花瓣。
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珠,被时光永远定格在盛放的那一瞬。
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它散发着一种脆弱而固执的、格格不入的温柔光泽。
林溪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