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诀定妆，乔亦琬拍了好几张，说林知慕天选古人，帅得超凡脱俗。
林知慕叫她不要调侃自己，万一真夸飘了怎么办。
不过他看镜子里自己的扮相——青色魏晋风格的广袖，肩膀和腰胯的都是白玉流苏，一把剑，假发披散，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
柳诀满级大佬，飞升在即却飘摇无望，力与天争之后，为人间正道惨死，神魂献舍而生，重新修道收徒，不好演的点就在于，柳诀二十岁的身体千年阅历，林知慕得演出又老又小的感觉。
唐明华也挺忐忑，然后林知慕一开演，就叫唐导眼前一亮，林知慕对角色矛盾的把握相当精准。
平时的柳诀任由小姑娘卿卿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三百岁天人境强者找茬，柳诀才摆出长辈的款，一根鞭子直接劈开山教晚辈做人。
然而林知慕有些不满意，倒不是自己演技的问题。
电视剧对演技要求没那么苛刻，同一个剧组，演员之间实力差距不小，有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有小部分网红模特转行。
林知慕和老戏骨搭戏挺默契，反倒是年轻演员不太行，唐明华也看出来。
唐导叫停，林知慕接过楚小妍递给他的毛巾，顾不上擦汗盯着监视器，女一号周窕也在。
林知慕也看出问题了，搭戏搭得太脱节，周窕跟不上林知慕，两个人搭戏的时候，林知慕衬托了周窕演技太烂，人多起来，又凸显的林知慕演戏用力过猛。
唐导当然明白问题。
“一会儿重拍一条，小林演得收一点。”
唐导一拍林知慕的肩，叫周窕也去休息。
电视不像电影，导演不会让整个剧组陪你耗着一遍又一遍地磨演技，唐导也不例外。
剧组所有演员，他心里明白，林知慕和乔亦琬被梁秋闻调教过，演技是一遍又一遍磨出来，尤其是林知慕，已经内化，他再高的要求林知慕都能接得住，但是周窕不行。
周窕愣了一下，又看一眼林知慕，客套笑着走了。
林知慕清楚，他必须给自己的演技做点减法，再松弛一点，再外放一些，然而之后搭戏更是脱节。
周窕和别人搭戏还不错，但和林知慕就是不行，一场戏状况不断。
周窕饰演的是柳诀的转世恋人文尧，也是柳诀这一世能否破境的关键。
文尧得到上辈子被辜负的记忆一剑杀上山，先是和卿卿打了个五五开，两个人都受了重伤，柳诀千里传音叫她走，文尧拖着重伤的身体，劈开整个山头叫柳诀滚出来。
柳诀踩着长剑站在她面前，背着手，摆着太上无情的样子。
文尧突然悟道，看到柳诀面无表情无情无欲她理解上一世的求不得。
文尧破镜，二十四剑小圆满，直接把高山夷为平地。
然而柳诀始终无动于衷，文尧又猛地心魔骤起，境界大跌，从此再无破境飞升的可能。
文尧心魔是《柳诀别》文戏小**。
唐导再次给周窕和林知慕讲戏、走戏、开拍。
效果依旧不太好，问题主要出在周窕身上。
林知慕随便坐在箱子上，乔亦琬问他怎么样，林知慕说不太行，他拨弄一下披散的假发，把朱砂串子绕在手上，看乔亦琬。
姑娘有些不舒服，林知慕去找了楚小妍，拎瓶水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三四包生姜红糖粉“我找助理要的，有热水吧？”
乔亦琬简直不敢看林知慕，慌慌张张地没听清，反应上来说有，还说请林知慕吃饭。
“傍晚吧，我请你和我助理。”
唐导叫林知慕，他和周窕又演了一遍。
周窕是有实力的新生代，毕业直接被公司签走，和其他老戏骨搭戏都能游刃有余，怎么这场心魔戏就总是卡壳。
唐导再一次喊卡，三四条不过，唐导发脾气，又给周窕讲戏，最后没办法，叫林知慕给周窕导戏。
周窕听到唐明华叫林知慕给自己导戏也有点不快。
她比林知慕入行更早，演过大爆长剧，今年拿了视后。
周窕心高气傲，听见唐明华叫林知慕给她导戏差点挂不住颜色。
林知慕也说自己不会导，还朝乔亦琬抬下巴问是吧。
周窕尬笑说林知慕谦虚。
唐明华没办法，造型师给林知慕打理发型，整个剧组准备好再拍。
周窕心里还是承认的，林知慕演得比她好，然而这一遍，林知慕演得更压迫。
林知慕吊着威亚，三百六十度旋转，背着手一个眼神直接压制，不满文尧打伤卿卿，又想起这人是自己喜欢的姑娘转世，眼睛又温柔下去，调侃的两句话直戳文尧的心窝子。
柳诀盘腿坐着，鼓风机一吹，他的发带衣袂翩翩，坐姿佝偻一点，真有无上仙人的精气神。
柳诀看着心境破碎的文尧，言语平和话中带讽。
文尧真的怒了，那种被羞辱，被爱人背刺的悲伤，泪水砸在地上。
唐明华喊了卡，周窕还哭得停不下来，林知慕出了戏在脱戏服，听见动静回头看周窕还在哭，经纪人和导演都在安抚，就连乔亦琬也被感染，“周老师的哭戏好好哦，我看的时候一定不要看这一块。”
“你后面还有一场重头戏呢。”
乔亦琬的重头戏在一个半月后，林知慕这两三天都没戏，但依旧蹬着自行车去片场。
卿卿被柳诀收养后当成小女儿一样的养，得知身世后一人一剑杀上京都瑶台，强行破镜为父母报仇，卿卿身死，柳诀再无枷锁，仙人之下，柳诀从此独尊。
林知慕想看看乔亦琬这场戏，谁知周窕也在。
周窕和他聊入行时间，聊演戏，聊代言，她说粉丝和金主爸爸难伺候，自己入行时间久了太累想退休，然后一仰头问林知慕是吧。
林知慕笑着应，“确实。”
他确实入行时间晚，代言比周窕少，叫一声前辈，也自然没周窕身价高，所以他有什么资格给周窕导戏呢？
周窕还在和林知慕聊，话语间都是演电视大流量的优越感，举手投足都是代言身价的底气，就差没把你凭什么给我导戏挂在嘴边。
林知慕装聋作哑装得一把好手，应付着周窕的话，盯着乔亦琬。
乔亦琬打戏挺猛的，实地取景，威亚吊着乔亦琬直接从长阶上拖下来，唐导喊了卡，乔亦琬还朝林知慕打招呼。
唐明华叫乔亦琬再拍一条。
乔亦琬有点急，从林知慕进片场她就瞧见了，想早早拍完到林知慕的身边去，尤其是周窕在林知慕的身边她更紧张。
乔亦琬的心境被影响了，唐导始终觉得乔亦琬演技发挥得有点失常流于表面。
卿卿是个非常单纯又通透的姑娘，痛苦就嘶吼的表演方式很影响戏感，刻意靠声音拔高的情绪有点失真。
唐导叫乔亦琬休息再拍，乔亦琬从威亚上下来整个人都不舒服。
林知慕和周窕打了招呼给乔亦琬递水，看她不高兴。
乔亦琬说不知道，感觉不对。
林知慕点一下头，“感觉不对就对了，说明你也知道自己没发挥好。”
“你想，十几年你都知道自己父母被歹人所杀，前半辈子当孤儿，后半辈人给柳诀当剑侍，然后发现自己的仇人是祖父和叔叔，自己从公主变乞丐，而且你因为仇恨境界大涨，说明大道认可你的行为。”
“你得再嚣张一点，再疯一点。”
“你知道唐导这里为什么要拍一镜到底吗？”林知慕给乔亦琬导戏，“你想想《往北方》，江老师CT被吃回扣换成片子那段，一个小**，也是一镜到底的，而且江老师越拍越好。”
林知慕安慰乔亦琬叫她把积累的情绪迸出来，放开手脚演。
乔亦琬上一个角色还是罗怡，情绪总是收着的，卿卿却比较外放，这其实是个好机会，拓宽角色也拓宽戏路。
然而乔亦琬总是演得不理想。
乔亦琬在林知慕旁边垂脑袋，睫毛上挂着小珍珠，说自己怎么都演不好。
“你凭什么演不好？”林知慕不耐烦，头一仰笑起来，“京影是不行了吗？你老师谁呀？把你演技教成这样，科班还不如我这非科班，乔亦琬，你看你要不改行，万一这行没混出名堂怎么办？”
乔亦琬哭都顾不上，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知慕，想看看林知慕是不是真心的。
看她给的情绪不对，林知慕眯一下眼收回来，拍一下乔亦琬的肩，“你看，你刚给的情绪就不对，我骂你你不相信，搞得我都不会骂了。”
“你在戏里吧，虽然不是不相信的情绪，但也不是那种突然知道真相的震惊，你想你前面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份不一般，父母之死也不一般，你这个时候只想杀人，就像我骂你你就得跳脚扇我一样才对。”
林知慕耐着性子给乔亦琬讲戏，语气絮叨得快赶上沈撷，难道这就是近墨者黑？
说完，他灼灼地看着乔亦琬，等着姑娘“破境”。
乔亦琬这才知道林知慕在给自己导戏，傻笑了一会问林知慕看过原作？
《柳诀别》是天山贼老最后封顶之作，连载三千多章，追更了好几年，看得还一点都不爽。
林知慕没回答，只问她，“有感觉了吧？有感觉了就去。”
乔亦琬来来回回吊了七八次威亚，情绪一次比一次爆发，然而“破境”始终临门一脚，唐明华感觉到姑娘演技差不多到这儿，最后一次叫乔亦琬过。
乔亦琬自己反倒不服输，要求唐导再来一次。
最后一边效果出奇不错，乔亦琬都演红眼了，唐明华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手夸乔亦琬有天赋，以后不能拿视后他老唐亲自打脸。
乔亦琬大情绪爆发过后崩溃的停不下来，哭了一会儿缓了好长时间。
晚上说要请林知慕吃饭，地点林知慕挑。
然后两个人连带楚小妍就一起坐到了一家自助火锅店里。
钱是林知慕付的，两个姑娘吃得痛快。
乔亦琬挺有形象的，吃着冒红油的火锅，嘴角连点油都没沾，反倒是楚小妍。
林知慕有点耷拉地支着手肘，给自己往塑料杯子倒着果啤，又给楚小妍递纸巾。
“小妍是知慕哥的……”
楚小妍：“兄弟。”
林知慕：“执行经纪人。”
林知慕嫌弃地瞅她，又抽纸巾擦手，“你什么时候能有点自己是姑娘的自觉。”
乔亦琬松口气，傻笑着，“我还以为……”
“你是看了营销号什么假恋情吧。”楚小妍现在对狗仔营销号没什么好脸色，“我当时有男朋友，当执行经纪人是工作。而且男人都一样，不值得被喜欢。”
楚小妍兴致勃勃地和乔亦琬八卦，奉劝乔亦琬以后不要爱上臭男人，指槐骂桑，说男人不是负心汉就是家务废材。
乔亦琬张着嘴巴，不知是真单纯还是信了。
林知慕只好打断楚小妍的胡言乱语，“你好好吃饭，别乱教。”
乔亦琬才反应过来，也不赞同，悄悄地看一眼林知慕红了脸，“知慕哥就很好呀。”
楚小妍抬头看姑娘。
乔亦琬一副春风几许送心上人的样子，楚小妍默默品出了自己是三人中那只狗的感觉，尤其是乔亦琬说到林知慕点拨自己，少女思慕之心已然藏不住。
她又看林知慕，算了，楚小妍绝望闭眼，心想兄弟压根没看出来自己又惹上了桃花。
林知慕心思都在戏上，这次演电视剧不能说没有想法，他现在有点感觉，但自己也没明白，自己悟出什么。
反倒是乔亦琬，经他点拨之后，乔亦琬无知无觉中演技再次提升一个档次。
半月后，林知慕在B组演文戏。
柳诀大骂天下三千修士，从山野村夫骂到贵族皇帝，以为死去的卿卿出气。
这场文戏的台词林知慕背了两天，更不要说演。
导演说过，乔亦琬给他递水。
林知慕没接，往厂子外看一眼，他叫楚小妍帮他带来，水杯却到乔亦琬手里。
林知慕抬手抖两下，把宽大的袖子拢起来问，“你见到小妍了吗？”
“小妍姐叫我帮忙给你，说岑姐call她，有点忙。”
“行。”林知慕没多想，接过杯子随便喝两口，又和乔亦琬闲聊起来，“你还有几场戏杀青？”
乔亦琬开心又不开心，“还有归魂两场，一场搭你，一场搭周老师。”
林知慕想了一下，“又演到你舒适区了。”
乔亦琬的演法很细腻，两人之前合作过《往北方》，他对乔亦琬是有信心的。
果不其然，一条唐导就让过了。
现场再次布置起来，唐明华给周窕和乔亦琬讲了一遍戏。
周窕没想到林知慕还在现场，挺惊讶，半酸地说林知慕挺敬业。
林知慕扫一眼周窕，没说话，动也没动假装没听见，其实他心里烦，只是面上太冷。
他叫乔亦琬好好演，然而这一演演到下午，唐明华都没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