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窕自己也没想到,她和乔亦琬对戏,被一个戏龄几月的小姑娘吊打得体无完肤。
唐明华早看出了周窕的上限,叫工作人员准备好,再拍一条。
助理给周窕举着小风扇,问要不要喝水。
周窕勉强摇着头,看见乔亦琬紧张兮兮地站在对面,又找回一点前辈的底气。
她叫乔亦琬不要紧张,说唐导拍三遍四遍都是正常的,转头有些故作轻松地问林知慕是吧。
林知慕皱皱眉没说话,嘴角还挂着笑,只说乔亦琬演得挺好。
周窕表情一下子就绷不住,怀疑林知慕故意的。
林知慕不是没有看过周窕的作品,他还上初中的时候,液晶刚刚取代CRT电视机不久,周窕一部电视剧在央视上星。
那部电视剧是当年播放率最高的作品,甚至是国家文化项目,周窕更是拿下百花影后的奖项。如果非要说周窕的哪部作品演技最好,那就只能是这一部作品。
当时的周窕很年轻,大学没毕业就被选中做女主,演没解放的少数民族奴隶少女。
美貌成了少女的祸根,贵族要剥下少女的皮囊制成鼓祭天,心爱少女的贵族少爷恳请放过,同样是奴隶的竹马帮助少女逃出生天自己死去,奴隶少女在民族的禁地苟且生活,直到解放入山,她才开化成知书达理的新时代女性。
周窕当时的演技有一种朴素的真实感,尤其是最后,完成解放建设后,少女心爱的人要跟随队伍离去。
那场戏里,周窕穿着白蓝色长袍在太阳的金辉下奔跑,长风吹乱她的碎发,满面的泪水混着清风砸在高原的土地上。
林知慕复杂地看一眼周窕,神情有点遗憾,十八岁的周窕吊打十三年后的自己,他心里也为周窕不胜唏嘘。
这些年周窕的代表作是什么,是古偶大女主里为了爱情入魔的上古神仙,是红毯上大杀四方出圈的造型,还有周窕自己奉为瑰宝的流量和代言。
所以周窕会觉得乔亦琬是十八岁的自己吗?
乔亦琬在看监视器,时不时看得蹙眉,显然有对自己不满意的地方她指着说,“我这里,就和周老师对峙这儿是不是应该再收一点对吧,情绪有点没直给,演得太多了,对吧,唐老师?”
唐明华:“对,你这里应该再收一点,不要太多变化,周老师应该再有点表演的层次,你说是吧林知慕。”
“什么?”林知慕眉毛条件反射挑一下,抻着脖子问。
林知慕没想到自己被点名,此时周窕也大大方方走过来,跟着一起哄说他是影帝,得向他学习。
林知慕本能的烦躁,眉头皱起来眼神也出奇的冷,就这一眼看得周窕浑身一僵话都说不出来。
林知慕却又淡淡地笑起来,“唐导,我刚刚没看监视器。”
唐明华也是聪明人,也不再说什么,只叫准备好叫再来一条就收工,然后眉开眼笑说投资方过来要探班,请剧组吃饭。
所谓的资方正是寰洋的张副总,张副总挺殷勤,亲自表达对林知慕的看好,除了林知慕不喝酒对方有些不痛快,再没什么坏习惯,然而这话林知慕想早了,因为这位副总酒品着实堪忧。
张副总三壶白喝上了头,拉扯着周窕就开始倒酒,“唉,小周呐,一起喝一起喝,给我老张个面子嘛,一个人真没劲,一起一起。”
资方在上,周窕不得不给面子,她也是明白人情的,“张总盛情难却嘛。”
但陪一杯哪里够呢。
张副总又慢慢倒上一壶,醉醺醺地拉着周窕,“小周,你不是看上寰洋下个古偶的资源吗,你哥哥我专门给你留着女一号呢。”
周窕不喝也得喝,拎壶冲了,一甩漂亮的大波浪给副总看杯底。
一壶又一壶,周窕最后明显醉得不成样子还被拦着叫喝酒,张副总醉醉地支着桌子倒酒,见周窕踟蹰为难,又拍着周窕的手ying刀子软插,叫周窕识相点,不要给脸不要脸的摆明星的臭架子。
林知慕默默把吓得有点害怕的乔亦琬挡住,姑娘紧张地抓着林知慕的袖口。
林知慕默默瞧一眼,心下百折千回,转头压着眉梢瞥一眼。
眼前这位张副总越越看有点钱为的影。
乔亦琬的紧张是多余,明显只有周窕被盯上了,女演员里名气和资历,周窕都是最高的那个,副总看人下菜碟也得挑软柿子里熟得最透的。
周窕这些年在职业圈子里混,被迫练出酒量,她话说得漂亮,酒也喝得豪气,一杯一杯眼都不眨,只是背过身揪心的咳嗽依旧叫人看不过眼。
周窕一手拧着胃,手抖起来了还不忘陪着笑脸端酒杯。
林知慕终于看不下去,靠着椅背一支腿,发出挺大声响,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站起来转手把酒壶端到自己手里,腕上的朱砂红压的腕骨白的晃眼,他顺势挡一下把周窕别在身后,“喝酒是吧张副总。”
林知慕慢条斯理地把酒倒到自己杯子里,浅浅酌了一口,酒味冲上头的时候他抬头盯着灯抿了一下嘴唇。
“好喝。”林知慕笑得叫人发毛,“寰洋呀,张副总,我上次陪喝酒还是程借呢。”
“要不我敬您吧,不然人家又得说我一个小年轻没轻没重没眼色,您说是吧?”
林知慕单手倒酒,张副总反而挺慌,说着好话叫林知慕别较真。
林知慕和段淮关系好得能传出绯闻,张副总得罪两三个明星不要紧,得罪未来东家却得不偿失。
张副总眼看好说歹说,林知慕不饶人地都要喝,顿时也觉得小青年确实不知好歹,惹得段淮不高兴又能把自己这位股肱怎么样。
脾气上来,张副总也开始拿乔,林知慕要喝就由着林知慕喝。
散场后,林知慕路都走不直。
乔亦琬扶着林知慕差点哭出来,姑娘啜泣的声音让林知慕觉得烦,这时候林知慕希望全世界安静点,让他浆糊一样的脑子过点风,但他不得不安慰乔亦琬说自己没事,勉强能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下了车到酒店。
林知慕松开,自己靠着墙仰头冷静,“没事,你快回去吧,喝点酒正常,我没事,去吧。”
乔亦琬摇着头,害怕得能哭出来,强硬拒绝就是不走。
“我叫了小妍,没事你去吧。”
林知慕踉跄一下,觉得有点狼狈,动了一下又靠回去,神情隐着难堪,看着乔亦琬一步三回首离开才松下神经。
林知慕撑着墙站直了走,每步都挺慢,要是不看脸色,单从背影一点也不像醉酒的。
酒店长廊有段路,他走了好久才到自己门前,刷卡进门一抬头,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沈撷。
难怪资方探班呢,他都忘了沈撷才是寰洋背后的主儿。
林知慕关上门就站在玄关,静静盯着沈撷看了一会。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对方的长相,毕竟之前他只是本能地欣赏姑娘,现下他也把沈撷看得不真切,只是觉得沈撷长得挺有韧劲的。
沈撷听见声音一抬头,端详了好几秒才问,“你喝酒了?”
林知慕不说话,凉水冲着脸,难受的想吐。
他胃里拧着石头,不上不下的感觉太坏。
林知慕不耐烦起来,直接压着舌头催吐,被沈撷猛然扣住。
“你真是,乱来什么!”沈撷扶着给他擦脸,又问,“你不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吗?”
林知慕正色瞧着沈撷,好久才笑,“知道。”
“但不是你带着资方来的吗?我不喝又能怎么样呢?”
林知慕蹲下去吐,没事人一样又站起来,面无表情洗脸擦手,越过沈撷走出去,直直倒在床上。
沈撷来找到他的私心他已经无所谓了。
他太难受,有点轻飘飘不落地的痛苦,睡梦里并不安慰,蹙着眉睫毛也湿漉漉的。
沈撷看了林知慕好一会儿,长长呼出一口气,给林知慕换衣服,又倒杯温水,一个人坐在客厅等。
第二天早上,林知慕醒来的时候沈撷已经叫好早餐,看见人趿着鞋揉着醉疼的脑袋,眼都不睁去洗漱,有点心疼地看着,问要不要休息一天。
林知慕刷着牙,回头瞥一眼沈撷没说话。
“行,那你吃了早餐再去。”沈撷笑,勾掉林知慕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子。
吃完饭,沈撷收拾着,回头林知慕坐在沙发上,衣服都没换。
“又不去剧组了?”
林知慕:“出事了,剧组停一天。”
昨晚半夜,周窕就被助理送到医院去洗胃,今早张副总和唐导得到消息赶到医院。
唐明华不是对这位投资方代表没有怨言,剧组停一天损失也是不小的,但两个人都不希望周窕陪酒陪进医院洗胃的消息流出去。
剧本口碑下滑收视率还要不要了,强迫女演员喝酒喝进医院张副总明年就不是总了。
两人慰问周窕一番听到对方说没事,双双松了一口气。
周窕是聪明人,知道张副总和唐导的意思。
她一个鸡蛋哪里碰得过石头,与其鱼死网破,不如让唐导和张副总欠她个人情,唐导的戏和寰洋的资源哪个演员不争一争。
“没事,我这是胃有问题,怎么还敢麻烦张总和唐导来看我。”
周窕递了台阶,三方人马立刻心领神会。
张副总一个不懂演戏的老酒鬼把周窕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正吹着周窕视后演技的时候,林知慕提着果篮,旁边站着沈撷,后面跟着拿花的乔亦琬。
周窕有点僵,因为对上林知慕和乔亦琬,她视后演技明显不够看,只是更叫她耐人寻味的是沈撷。
前年寰洋举办晚宴,她受邀参加,这位背后BOSS就在楼上包间,整场晚宴却没正式露面,她也只是站在楼下遥遥看了一眼,现在这人却就在自己面前。
周窕又狐疑地看林知慕,林知慕把果篮放在周窕床头,就和唐明华说两句,问周窕病情,从始至终都没给张副总眼神。
沈撷倒是冷眼骇人,一眼瞧得张副总恨不得跪下忏悔求沈撷别辞退自己。
沈撷不是对张副总没意见,当下按着不提,觉察到周窕在自己和林知慕打转的眼神,也没当即欲盖弥彰的解释。
沈撷问了情况,又问了一声,帮周窕看了点滴情况,才说自己听到消息过来,正好碰见就一起上来。
他态度温和又体贴,周窕愣了一下神,才接上沈撷的话,心里冰裂似的叮咚一声。
周窕在医院休息了两天,剧组停了两天工,沈撷就在林知慕的酒店里赖了两天。
两人一个工作,一个看剧本,什么都没做,但沈撷挺喜欢,时不时抬头,时不时总要看一眼林知慕,生活的氛围很足。
中间楚小妍来找林知慕说过新代言的事,看见沈撷惊了一下。
沈撷也知道楚小妍和段淮分手的事情,但晚辈的事情总要晚辈自己去解决,尤其是感情。
他看着林知慕低头,姑娘说什么就嗯一声回应,鲜少发表自己什么意见,有时也开玩笑,楚小妍就叫他认真点。
走之前楚小妍又说:“今晚有夜戏,唐导的意思把周老师的戏往后放一放,你先拍。”
“行。那你晚上就别跟我到片场,早早休息。”
林知慕挺体贴,给楚小妍撑着门还不忘提前订餐问楚小妍吃什么。
林知慕换衣服,沈撷也动起来。
“你不怕段淮吃醋?”沈撷帮林知慕拉着敞开的衣服问。
林知慕玩味沈撷话,品出一点沈撷的醋味,嘲笑着挑衅,说他俩分手了,又问沈撷跟着自己做什么。
“看看你。”沈撷叫林知慕上车,板正地握着方向盘,“你不知道自己其实挺招人喜欢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