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艺术馆的顶层静室,气氛不同以往。
空气中沉甸甸的,混合着老木料、旧书和无声的压力。
大屏幕亮着,分成了四格:正中是江老爷子,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左侧是大伯江怀远,负责家族传统产业;右侧是姑姑江敏,掌管部分海外投资与科技板块;还有个空着的“旁听席”。
这是一次家庭核心会议,议题明确:江砚近期“过于激进”的行动,及其对家族战略与声誉的“潜在风险”。
江怀远率先发难,指出江砚深度介入沈氏内斗并公开夺取股份,已引发不必要的关注,破坏了家族“低调务实”的原则,可能招致监管审视,影响海外布局所需的稳定环境。
江敏承认江砚在“晨星”等领域的眼光,但认为他将大量资源投入与沈氏的整合是“资源配置错位”。
她建议“晨星”独立寻求顶级合作或上市,逐步减持沈氏股份,回归更安全的主流赛道。
江老爷子始终沉默,目光深沉。
压力如实质般涌来。
江砚安静地坐在屏幕前,面前平板滚动着加密的实时信息流——来自他掌控的各个情报与分析终端,汇聚成远超长辈所知的复杂图景。
待两位长辈说完,他才平静抬眼。
“大伯,姑姑,你们的顾虑我明白。”
他切换平板画面,展示出数据图谱,“关于‘张扬’与‘树敌’:过去半年因此事关注到我们的各方有174家。产生合作意向的39家,潜在对立的22家(主要集中在传统领域)。”
“但同时,因此主动寻求紧密联系的新兴资本、地方基金及政府平台,数量是对立方的两倍以上,且质量更高。我们评估,当前机遇的价值远超可预估、可对冲的风险。”
他又调出另一份摘要:“监管层面的非正式反馈显示,我们与沈氏在‘蜃楼’这类项目中的‘文化与科技融合’尝试,与某些高层导向存在契合点。只要操作合规,目前的‘关注’更多是中性甚至略积极的。”
江怀远眉头紧锁,江敏则锐利地审视着图谱。
江砚继续道:“关于资源配置:‘晨星’的核心技术需要海量真实交互数据来淬炼。沈氏文娱的线下场景是目前国内最合适的‘现实试验场’。”
“过去三个月,合作促使‘晨星’算法迭代了四个大版本,解决了17个实验室无法暴露的问题,数据积累速度是纯研发的470倍。”
“这些反过来增强了我们在其他领域(如自动驾驶模拟、医疗辅助环境)的竞争力。已有顶级车厂和医疗巨头因此接洽更深合作。”
他看向江敏:“过早引入强势外部资本可能迫使‘晨星’牺牲长远投入。与沈氏的深度捆绑虽带来‘麻烦’,但也提供了受控的‘压力测试环境’。从技术成长的长期主义看,这是当前最优路径。”
最后,他目光转向祖父,关掉所有图谱,屏幕上只剩他的脸。
“爷爷,大伯,姑姑,我理解并尊重家族利益。但我做的不是任性或单纯为了证明。”
“我是在尝试构建一条新路径:不完全依赖传统政商网络,而以核心技术为锚点,通过跨界整合与深度场景验证,形成自有生态闭环。这条路风险更高,但也可能为家族打开通向未来核心竞争力的新大门。
“沈氏是第一个综合‘样本’。‘蜃楼’的麻烦恰恰是传统与新生力量碰撞的典型反应。解决它们的过程,就是对我这套方法论最有效的压力测试和迭代。如果连这都化解不了,所谓‘新路径’也无从谈起。
“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真正的自主权——在我划定的业务边界内,完整的战略决策权、资源调配权和风险承担权。相应成果将与家族共享。我承诺所有行动严守家族底线,不碰红线,不引发不可控的声誉风险。”
屏幕对面陷入长久的沉默。江怀远脸色凝重,江敏似在重新评估。空白的“旁听席”仿佛有无形注视。
终于,江老爷子缓缓开口,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小砚,你左手腕上那个旧疤,是怎么来的?”
江砚微怔,看了一眼腕上极淡的痕迹:“十二岁,在老宅实验室,偷看您调试激光干涉仪时操作失误,被弱激光灼了一下。留了痕。”
江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轻轻一叹:“你长大了。”他转向江怀远和江敏:“你们怎么看?”
江怀远沉声道:“数据详实,逻辑清晰,野心不小。风险仍在,但或许可划出更清晰的‘试验区’让他试。家族常规资源支持需减少,敏感渠道不再无条件开放。”
江敏点头:“同意。可给予自主权,但须建立更严格的防火墙与定期评估机制。‘晨星’及相关业务的财务法务需接入家族信托平行监管系统,确保透明,并定期提交详尽报告。”
这是妥协:以有限资源支持和更高监管要求,交换江砚在特定领域的完整主导权。
江老爷子看向江砚:“条件你接受吗?”
“接受。”
“好。”江老爷子一锤定音,“即日起,之前限制指令取消。在你提交并经家族审议的规划边界内,你拥有完全自主权。细则你们对接。”
“是,父亲。”
屏幕依次暗下,只剩江老爷子。他深沉地看了江砚许久:“路是你自己选的。记住今天的话。江家的门永远开着,但门槛也在那里。”
“我明白,爷爷。”
通讯关闭。静室中只剩江砚一人。他静坐片刻,抬手看了看腕间旧痕——十二岁那年的灼痛早已消散,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如同今日这场无声交锋,博弈过后,留下的将是一道由他自己争取来的权力界碑。
界碑之内,是他的疆域。
他赢得了为自己加冕的资格。
片刻后,他起身整理袖口,遮住旧痕,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广阔世界,和一条终于完全由他执笔前路的崭新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