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许赢安觉得日子又变慢了许多,人也慵懒了很多,却始终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她能想到的能打发时间的事情也基本都做过一遍来了,可还是没找到自己喜欢并能坚持下去的事。
马上就是许昌运的六十大寿了,她还没有想好要给他送什么生辰礼,实在头疼得紧。
这么想着,她鬼使神差又去了一次鸿鸣山,万物铃曾说过,她十八岁以前,邵灵野都曾给她准备过生辰礼,未曾收到不说,她至今也还未找到藏放的地方。
许赢安用法术探遍了每个角落,没找到不说,自己累的满头大汗。
她无奈叉腰道:“我就不信了,屁大点鸿鸣山我还找不到了,他不至于难为情到统统都带走了吧?”
不过,她确实想不到,邵灵野这般心思沉的人,会送她什么东西呢?
鬼使神差的,她又进了书房。其实这个地方她来找过很多次了,除了一堆诗书图集,她再也找不到其他显眼的东西。
想到邵灵野经常在案桌上看书,她便随手翻了一本,果不其然,书中内容晦涩深奥,她看得费劲,又翻一本,映入眼帘的还是只有密密麻麻的汉字,她实在看不进去一点。
这样的动作来来回回数次,也不知自己今天怎的就和这堆书过意不去了,直到翻到最下面一本时,她才终于有了一点兴致。
这本书和其他书不太一样,不一样在于:它的封面是铁锈色的,磨损有些严重,想来是已经被人反复翻阅很多次,不说一定就是邵灵野看的,足以说明看书之人很喜欢这本书。
她迫不及待翻了几页,里面多讲的是些志怪故事,精彩的地方还赋予图画来呈现,更像是一本儿时读物,没想到一向老沉的邵灵野居然还留了这样一本书。
书中故事描写得绘声绘色,图画也画得惟妙惟肖,她居然静心看了下去。
约莫看到一半时,一张不起眼的小字条夺走了她全部注意力。
上面用小篆工工整整写着一句:赢得浮生半梦,安能心猿久藏。
“赢-安。哦~原来是早就对我所思所想了啊。”
许赢安拿着字条左看右看,忍不住轻笑出声。
再往后看,一张大一点的纸又浮现出来,上面写的是:
「今日是赢安十八岁生辰,你如今,已然亭亭玉立了吧。十八年之约如期而至,你没来,兴许是不来了吧,不过,这样也好。
我竟不知人能如此矛盾,我明明希望见到你,又害怕见到你,但比起同我过着担惊受怕、漂泊不定的日子,我更希望你今世能够无忧无虑,永远快乐!
所以,不见便不见吧。
可今日笔墨有些贪婪,兴许是心中这份苦闷难以宣发,我想多留下一点东西,兴许以后就不会再动笔写下这么煽情的话语了。
初见你,如泥淖中的盛放的花朵,顽强又灿烂,而我却永远如她脚下那片泥淖,除了周身弥漫的死气,就只剩越扒越深的黑暗。
我猜,大概是没有人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吧。可能也只有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仇人,对我才会拥有强烈的情绪。
一个不幸福的人注定会给另一个人带去不幸吧,这么想着,也许远离你才能给你带去喜乐平安。
可我贪心啊,明明在乎得要死的东西,怎么那么容易说放就放呢?可终归是我的仇恨玷污了这份感情,也把你推得越来越远了。
我大概会在一个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平静死去,又或者是在仇家报复时凄惨死去。可我想多看看你,最好是能看到你幸福的过完这一生后再离去,毕竟,你这是我在这世间唯一挂念的人了啊。
原谅我今日贪杯多饮了些酒,我其实很少饮酒的,只是一想到这冗长的一生再难与你有交集,我便觉得挺难过的。
又或许,自始至终,这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执念罢了。
写了那么多,竟还是没理清自己的情绪,反而头疼得厉害,那便不写了,就当它只是一封废弃的离别书,一封你永远也见不到的离别书。
祝你生辰快乐,祝你喜乐平安。」
许赢安脸上已全是泪水,豆大的泪珠晕得信纸上的字迹都模糊了一片。她小心将其攥在心中,哭得撕心裂肺。
她竟不知,邵灵野把她如此之重,原来他早就没有活下去的念头,若非她赶着上鸿鸣山拜师,再晚些,说不定她就也再也见不到邵灵野了。
“邵灵野,你混蛋!”
她啜泣着继续翻找书中有没有剩余的信纸,却只找到一张奇怪的符箓。
符箓上的咒法诡异,画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字符,她实在不知作何用处。
刚想施法,只见那符箓自己飞了起来,径直往一个方向飞去。
许赢安紧跟其后,追着那张符箓到了鸿鸣山后山的蓄水池旁。
那个蓄水池,原是邵灵野用来储蓄天水养锦鲤的,如今多年没人打理,池水已经枯得差不多了。
那符箓不停在池水上方来回踱步,好似在告诉许赢安这池水里有什么。
许赢安轻轻一施法,将那池中的水尽数排尽,只见池底沉着一个用法术封印起来的铁盒子。
她迫不及待将那盒子捞了上来,又见那符箓自己附在了铁盒上面,都不用她解封,那盒子就自己开了。
里面大大小小有十七封书信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眼看着,都是她会喜欢的东西。
许赢安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回事了,这大概就是万物铃说的,邵灵野给他准备的生辰礼物,而且**不离十了。
她迫不及待拆了其中一封,上面写着:“赢安亲启。”
「见字如面,今日应当是你七岁生辰,你已经开始上学堂了吧。
怎么样,教书的先生可还温和,授课方式可还喜欢?重活一世,是否还会对书中文字头疼不已?
想来你还是头疼的,也不知道你为何对书中文字如此抗拒,像是见到了什么牛鬼蛇神一样。
以前的我甚至还因此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心态,因为我无论换什么方法教授你,你都提不起一丁点儿兴趣。
如今想来,也许不拘禁于文字的条框限制,也不困佑于书中礼法道义,也许也是一种幸福。那是一种超脱文字以外,最天然的快乐。
这大概也是你为何一直如此天真直率的原因吧,也许当初就是这股天真与无邪吸引了我吧。
因为我从小便在父亲的严厉要求下克己长大,相比于天生无拘的你,我身上本就比常人少了很多乐趣,也有很多固化了的沉沉死气。
是你让我感受到了规矩以外的快乐,也懂得了原来快乐可以来得这么随性简单,哪怕只是对着一朵夹缝中求生的花朵,也可以笑得那么灿烂。
我很庆幸在万众之中遇见了你。
……」
许赢安又拆开一封。
「赢安亲启:
见字如面。
今日是你十岁生辰了吧。昨日我去广凌看你了,今年的雪依旧下得好大,和你出生那天一般上下。
我看见你开心依偎在母亲怀里,笑得珍惜灿烂,那场景竟让我有几分嫉妒。
不过同时我也很开心,看他们待你如此之好,我便心无挂碍了。
其实昨夜我梦到我母亲了,不知为何,梦里,我总是看不清母亲的模样,却总能清晰感受到她那一副哀怨的表情,我还是觉得她并不爱我,所以才总是对我若即若离,梦里也不肯对我笑一笑。我始终觉得自己肯定是哪点不如她意的,不然她不会愤愤先我而去。即便醒知梦空,我还是不能从这中悲伤里走出来。
事事终难得圆满,我庆幸是你得到了这份亲情,因为只有这样的你,才配得上这份近乎圆满的又难以祈求的亲情。
……」
「赢安亲启:
见字如面。
十六岁的许赢安会是开心的吗?在这个少女怀春的年纪,你是否遇到了那个让你心仪的少年,是否也会娇羞地向母亲诉说少女心事?
我如今还是心有余悸,若有来世,等你恢复了记忆,你是否会因生成了这个性别而对我耿耿于怀?
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会不会往我身上捅几个窟窿,以解解你的怒气,那我还是愿意被你捅的,毕竟这个错,是我酿下的。
不过可能那时,我已经不在了吧。我其实也很懦弱的,若你哪天突然恢复了记忆,我猜,我怕是不敢再见你了吧。
我开始觉得日子有些难打发了,即便还有万物铃陪我使使嘴棒子,我还是会觉得寂寥无比。
对了,我还没给你介绍过万物铃,它是我父亲独创的法器,可掌生机,却也可执生死。这么听着是不是还挺厉害的,其实它就是一个傲娇的可怜法器。
偌大的鸿鸣山,就只有一人一铃,实属是有些浪费了。我也不是没想过,若是你真的来拜师了,我也心软让你留下了,这鸿鸣山会不会因此变得不一样,会不会多了一点活人气?
……」
「赢安亲启:
见面如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