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邵灵野能等的,她也能等。
可她并没有等到邵灵野,最先等来的是父母同一天离世的消息。
像是提前约好似的,二老走得安详得体,也算是寿终正寝。
可许赢安对这一切毫无觉察,明明头一天晚上,她们还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畅想未来,一早醒来,自己就变成了独身一人。
朴惠莲昨晚还说下辈子还要她做女儿,原来是早已预感离世,说的是些离别之话了。
二老为她操持半生,无怨无悔,把这世间最好的亲情都给了她,唯独遗憾的,是没有在有生之年看到许赢安风光出嫁,惋惜之余,却都双双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操办完父母的丧事后,许赢安独自在院里呆坐了一天。
平日里人烟十足的小院,此刻变得异常安静,她就像是一位被世界遗忘的旧人,只能继续守着心里那点念头,继续苟活在再无人问津的岁月里。
父母留下的家业,她实在没有精力亲力亲为,索性雇佣了几位业内老练的师傅,全权交由他们打理。
至于她自己嘛,还完了父母的恩情,她也该去过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了。
可思来想去,她着实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这世间的风景百态她也看得差不多了,便一股脑回了鸿鸣山,也学邵灵野过起了隐居修仙的日子。
只是她以前不知,原来一个人过日子居然可以如此寂寥。
但这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这些年,她最大的收获,就是爱上了看书,闲暇之余就与鸿鸣山山水花鸟作伴。
时间久了,她也就淡忘了很多事情,但她从未放弃寻找邵灵野,她苦心精进仙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这茫茫天地中,找到邵灵野的气息。
约莫又过了二十年,原本鲜少有人打扰的鸿鸣山,突然来了个厉害的修仙弟子,还一路破了她的结界。
许赢安原以为他是来挑事的,却不想那人一路冒昧至此,竟是为了赶来送一封信。
信封背面有个“蓝”字,许赢安一下就猜出了信封的主人是谁。
只是她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蓝邡居然还记着她,也还能找到她。
那修仙者气喘吁吁说出这是一封加急信,希望许赢安快些做出决定,最好是跟他走一趟,许赢安这才打开了信封。
信中所诉,大多是一些缅怀之情,最重要的事,却只在信中最后一段寥寥几笔提及。
他说他可能时日无多了,不求许赢安今生能原谅他,只想在有生之年再见一眼许赢安。
许赢安果断放下了顾虑,与这位修仙者速速刚往了蓝邡所在的地方。
他没在海目阁,而是住在一个极为简单朴素的小院。许赢安也是后来才知,原来海目阁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辞散了,现在的海目阁,只是一座商贸大楼。
见到蓝邡时,他正闭眼躺在小院的一角沐浴阳光,头发雪白,脸上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被时间催化的褶子,一小戳胡须安静的耷拉在他的下巴上,怀里还抱着一只体型不小、通体全黑的猫。
要不是同行的这位修仙者小声跟她介绍,许赢安差点没认出来是他,或者说就不敢相信是他。
“蓝兄。”许赢安轻声唤他。
蓝邡没应。
许赢安微微皱眉,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蓝邡猛然睁开眼,看到是许赢安时,他激动地抱起那只猫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开心地掉泪珠子。
“赢安……你来了啊,抱歉,年岁大了,耳朵有些不好使了。”
许赢安眉头未松,这副场景对她冲击也不小,但还是赶忙扶住他,让他重新躺回去了。
“蓝兄……你怎么这样了?”
蓝邡抹了一汪泪水,轻声笑道:“哈哈,什么怎么样?老了不都是这个样?你呀,是太久没见我了。”
许赢安莫名有些心疼,“是了,我都忘了,纵使你本领通天,可你早就是凡人之躯了。”
蓝邡看着她笑,“真好呀,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
许赢安苦笑回道,“这可能就是修仙唯一的好处吧,能让容颜不老,却只能看着身边之人不断离去。”
蓝邡摸了摸怀里异常安静的猫,感叹道:“生老病死,人间常态嘛,不过多亏了你,我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许赢安觉察出一丝异样,“这猫是?”
蓝邡温婉笑笑,“你觉得呢?”
许赢安不敢回答,心里却有了大概猜想。
蓝邡回道:“不是你们说的,换个方式理解这个世界,也许心中所求一直都在身边嘛。”
“那你怎会确定它就是……?”
蓝邡肯定的道:“它就是!我不会认错的。”
许赢安心里莫名松了口气,“那便好。”
蓝邡道:“可如今,我们的寿数都快到头了,不过这样也是极好的,我这辈子已经很知足了,多谢你。”
许赢安道:“你要谢的是万物铃。”
蓝邡道:“也是造化弄人,我真没想到,最后是靠它点醒的。”
许赢安道:“你能想开就是最好的,不然带着痛恨过完一生真的太惨了。”
蓝邡道:“那你呢?你等到他了吗?”
许赢安面色微微一滞,酸涩苦楚像是苦胆被戳破一般萦绕心头,强颜欢笑道:“他……会来的。”
蓝邡叹道:“劝我看开的是你,被困的人也是你,我倒希望你早早能放下,这样你也可以早点解脱……”
许赢安低头不语,心里苦得发闷。
蓝邡道:“我们都是被命运愚弄的人,都在等待别人的救赎,可救赎自己的方式,其实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许赢安摇头,“不,我还不想放弃,他也从未放弃过我,我相信他会来的。”
蓝邡:“唉……我也想见证你的幸福,可惜我寿数将尽,不能再陪你了,只能你自己慢慢熬了……”
“嗯嗯,没事的。”
蓝邡努力抬起自己愈发厚重的眼皮,认真看着她,“赢安啊,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你善良、率真又果敢,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总让人拥有无尽的探索欲,也总给人惊喜……只是我不够勇敢,也一直在错过,若有来世,我一定抢在邵灵野前面遇见你,说不定我就可以……”
“别想了,你没这个机会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许赢安心跳一滞,震颤着瞳孔猛然回头。
“邵灵野……”许赢安万千个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后之人。
蓝邡也同样震惊的看着凭空出现的他,苦笑道:“六十年了,邵灵野你怎么还是这么本领通天,还是这么讨人厌啊?”
“谬赞。”
许赢安双眼发红,声音颤抖,“你怎么……?你的记忆不应该没了吗?”
邵灵野笑道:“我回来……不应该是先欢迎我吗?”
许赢安“唰”一下哭出声,“你混蛋,呜哇呜哇,你怎么才来啊……”
邵灵野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抱歉,我来得晚了。”
这时,屋里又出现一人,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不过看起来,要比蓝邡精神些。
只见他一手拄着拐杖,一边没好气道:“哎哟,真是吵闹!成何体统!你们快走吧,他今天该休息了!”
蓝邡哈哈笑道:“没事的林知,都是老友,难道今天这么热闹。”
林知却不想理会蓝邡的话,对许赢安没好气的道:“真要命了,你就是那位伤透他心的女子吧?”
许赢安被问得一头雾水,立马看向蓝邡时,只见他老脸通红,气得吹胡子瞪眼,对林知喝道:“哎哟,都活一把年纪咯,那些陈年往事早就放下了,你这个时候提它做甚?”
林知不屑道:“你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算了,反正你都快入土的人了,自己受着吧……”又对许赢安道:“管他说什么,这个不平我是一定要为他报的,他真的不曾愧对过你……”
蓝邡道:“咳咳,咳咳……别听他说,他早就老糊涂了!”
邵灵野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对林知道:“放心,他这辈子没机会,下辈子也没有……”
林知气得想拿拐杖打人,还好蓝邡及时拉住了。
林知道:“还没说你呢,你就是那个把他害惨的仇人吧,你可知我当初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多么不易,如今怎还敢来?”
邵灵野感叹道:“是啊,我确实对不住蓝兄弟,不过今日,我不是来道歉的,我是来带我的人回去的。”
林知:“哼!不要脸!”
许赢安红脸看向邵灵野,“我们走吧……”
邵灵野笑道:“嗯。”
向蓝邡招呼过后,许赢安迅速拉着邵灵野离开了小院。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许赢安则是一路低着头不看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邵灵野道:“你没有话问我?”
许赢安长叹一声,“六十年了,想问的话太多了,可是当我看到你时,我就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你回来就行。”
“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
许赢安缓缓摇头,“你不用道歉的,不过是有点久了,久到我爹娘走了,身边的熟人也快没了,今日要不是收到蓝邡病危的来信,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避世了这么久,我是很想问你你何时转的生,何时恢复的记忆,这六十年你都在干什么,又是何时知道我在这里……但好像又都不重要了。”
“这些我都能解释……”邵灵野狠狠将她抱在怀里。
许赢安哭得稀里哗啦,“邵灵野,我真的好想你,我真的好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也害怕你永远将我忘了……”
“不会的,我的赢安,我永远都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