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百年之约后第76年
地点：人族都城??长安西市
长安的西市，是整个人族疆域最喧闹的地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刷着每一个行人的耳膜。
影杀很不喜欢这里。对于一个顶级刺客（兼现任贴身护卫）来说，这种环境简直是地狱。噪音会掩盖暗器的破空声，拥挤的人流会隐藏杀手的气息，每一个与公子擦肩而过的凡人，都有可能是伪装的敌人。
所以，影杀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一块铁板。他走在辞公子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双锐利的鹰眼如雷达般扫视着四周。
「那个挑担子的货郎，脚步沉重，担子里可能有重兵器……」
「左边楼上的那个红衣女子，视线停留了三息，有可疑……」
「右边那个算命的瞎子，呼吸绵长，是个内家高手……」
影杀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而走在他前面的辞公子，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辞公子今日穿了一身低调的湖蓝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折扇，看上去就像是哪家出来游玩的富家少爷。他似乎对这凡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会儿驻足看看捏面人的手艺，一会儿又去闻闻刚出笼的肉包子。
他们此行是为了寻找修复琉璃碎片的辅材「星河砂」。据说西市的一家地下黑店里有货。
「吾王，」影杀压低声音，神经质地说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宜久留。那边有两个气息不弱的修士，我们还是快点……」
辞公子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突然停住了。
影杀心头一紧，瞬间挡在辞公子身前，双刀出鞘半寸：「有杀气？」
辞公子无奈地用折扇敲了敲影杀的肩膀，指了指前方。
「没有杀气。只有香气。」
影杀一愣，顺着公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扛着草把子的老翁正笑呵呵地站在路边，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老丈，这果子甜吗？」辞公子走上前，语气温和得像春风。
老翁乐了：「公子您放心，这可是刚摘的山楂，裹的也是上好的麦芽糖，不甜不要钱！」
辞公子点点头，伸出那双曾经一掌拍碎妖王灵魂的手，从草把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糖衣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周围的喧嚣彷佛在这一刻远去。辞公子看着手中那串红彤彤的果子，那双总是淡漠、彷佛看透世情的眸子里，竟慢慢浮现出一层水雾般的迷离。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眼神太过复杂。不是想吃，而是在透过这层晶莹的糖衣，看一个很久远、很模糊的故人。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落寞与温柔，浓烈得让人心惊，彷佛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文钱一串的零食，而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影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他心中猛地一震。
这是他跟随公子二十多年，第一次在公子脸上看到这种属于「人」的情绪。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只被遗弃在岁月长河里的孤雁，在回望早已消失的归巢。
「吾王……？」影杀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
他忽然对这位强大到近乎神明的「王」产生了一丝强烈的好奇。到底是怎样的过去，能让这位睥睨天下的妖王，在一串廉价的糖葫芦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孩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木棍，大喊着：「我是大英雄！杀呀！」
小孩没看路，直直地冲向辞公子。那根木棍，正对着辞公子的腰部。
「大胆！」影杀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护主。在他的视野里，那不是小孩，那是潜在的刺客！敢对吾王不敬？找死！
「铮！」影杀的刀已经出鞘三寸，森寒的杀气瞬间锁定了那个小孩。只要再过一瞬，这个小孩就会身首异处。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影杀的手背上。
「放松点。」辞公子的声音在喧闹的街市中清晰地传入影杀耳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买个糖葫芦而已，不用拔刀。」
影杀浑身一僵，冷汗瞬间下来了。他刚才……差点在闹市中杀了一个凡人小孩。
辞公子将那枚铜板递给老翁，然后侧过身，让那个小孩冲了过去。小孩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依旧挥舞着木棍，快乐地跑远了。
「影杀。」辞公子看着小孩远去的背影，轻轻咬了一口糖葫芦。
那一层脆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酸涩的山楂味在舌尖蔓延，他微微蹙眉，似是觉得太酸，又似是在回味某种苦涩。
「你看这些凡人。」辞公子拿着糖葫芦，指了指周围喧闹的人群，「他们弱小，短暂，一生都在为了一口吃食奔波。但正因为短暂，他们的喜怒哀乐才如此鲜活。」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像我们……活得太久，连糖是什么味道，都快忘了。」
影杀收刀入鞘，低着头：「属下愚钝。」
「这就是凡间的烟火气。」辞公子很快收敛了那种情绪，将手中咬了一口的糖葫芦递到影杀面前，嘴角重新挂起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尝尝？这家做得不错，够酸。」
影杀愣住了。他看着那串红彤彤的果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的……银月妖王。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若是让这些凡人知道，此刻站在这里吃糖葫芦的，是那位曾令三界闻风丧胆、一怒之下伏尸百万的九尾天狐……怕是要吓死一城人。但影杀心里更在意的，却是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悲伤。
吾王的心里，到底藏着一座怎样的孤坟？
「谢吾王赏。」影杀恭敬地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很酸。酸得让人牙根发软，心里发涩。
「走吧。」辞公子转身融入了人流之中，背影依旧孤傲，却似乎多了几分人气，「去把那什么『星河砂』买了，然后……再去前面看看那个捏面人的。」
影杀看着那个背影，手中的糖葫芦彷佛有千斤重。他忽然明白公子为什么喜欢这里了。也许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在这喧嚣的烟火气里，寻找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留下的影子。
影杀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他依旧警惕，依旧紧绷。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探究与深沉。
我想知道您的过去。
不是为了窥探秘密。
而是为了在下一次您露出这种神情时，知道该如何为您挡去那阵风。
一串糖葫芦看哭我……他在透过糖葫芦看谁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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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外史-影杀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