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深渊后的第七天。罗生终于听到了除了风声和兽吼之外的声音。
那是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
是人的声音。
罗生趴在一处灌木丛后的土坡上，身体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经过这几天的荒野求生，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像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隐藏气息。
他的身上涂满了草汁和泥浆，遮盖了半妖的气味，也遮盖了那对显眼的狼耳。
透过草叶的缝隙，他看到山道上走来了一支商队。
十几辆马车，拉满了货物。护卫们穿着统一的皮甲，手里拿着钢刀，神情紧张地扫视着四周。而在马车中间，坐着几个穿着丝绸衣服的妇孺，手里拿着精致的糕点，正在低声说笑。
那一刻，罗生感觉到一阵恍惚。
这种画面，他以前只在落雷村的村口远远见过。那时候，他总是躲在垃圾堆后面，羡慕地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幻想着自己如果不是半妖，是不是也能坐在那样的马车里，吃一口甜甜的糕点。
但现在，看着他们，罗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种属于「人」的气息，让他想起了燃烧的火把，想起了刺鼻的桐油味，想起了那些狰狞扭曲的脸。
（人，都是坏的。）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咻」一支黑色的冷箭从密林另一侧射出，直接贯穿了领头护卫的喉咙。
「敌袭！有妖兽！」尖叫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一群黑影从树梢上跳了下来。那是山魈，一种长着鬼脸、动作敏捷如同猿猴的妖兽。它们手持粗糙的骨棒和石块，发出兴奋的怪叫，冲进了商队的人群中。
杀戮开始了。
鲜血染红了货物。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罗生一动不动地趴在土坡上。他的手指深深扣进了泥土里，呼吸变得急促。体内那股好战的狼血在沸腾，似乎想要冲下去加入这场混乱。
但他压制住了冲动。
神仙哥哥说过，要活下去。下去会死。
而且……这些人，不值得他救。
一名护卫被山魈砸碎了脑袋，鲜血喷溅在一辆马车的帘子上。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从车里滚了出来，刚好滚到了罗生藏身的土坡下面。
她看起来和罗生差不多大，扎着漂亮的羊角辫，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灌木丛后罗生那双冷漠的眼睛。
女孩愣了一下。她看见了这个浑身泥浆、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孩。
那是人的眼睛吗？不，那眼神太冷了，像深渊里的冰。
「救……救命……」女孩颤抖着伸出手，向着罗生所在的方向，「大哥哥……救救我……」
那只手白白嫩嫩，戴着一个银镯子。
和罗生那双长满冻疮、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在那一瞬间，他彷佛看见了落雷村祭坛下，那些指着他说「烧死他」的手指。
那些人也曾这样惊恐地看着他，但那惊恐不是求救，而是厌恶，彷佛他是什么肮脏的病菌。
罗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是铁链锁了他七年留下的印记。是人类给他的「礼物」。
（救你？）
（当我喊救命的时候，你们人类在哪里？）
罗生缩回了身子，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阴影里。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女孩眼里的希冀一点点熄灭，变成了绝望。一只山魈尖叫着扑了过来，利爪挥下。
「噗嗤。」鲜血溅在了土坡的草叶上，距离罗生的鼻尖只有几寸。血是热的，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杀戮持续了半个时辰。山魈们抢走了马车上的粮食和财物，拖走了几具尸体作为储备粮，然后怪叫着散入山林。
山道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碎的车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丧。
确认没有危险后，罗生从土坡上滑了下来。
他赤着脚，踩在混着血水的泥地上，走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他没有看那个死去的女孩一眼，径直走到了一辆翻倒的马车旁。
他饿了。而且他很冷。
罗生从一具少年的尸体上扒下了一件还算干净的灰色麻布衣。虽然上面沾了一点血，但至少比他身上这条破烂的草裙要暖和得多。
他笨拙地穿上衣服，扣上扣子。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但他不在乎。
他又翻出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块风干的腊肉。这是他在落雷村做梦都想吃的东西。
罗生坐在满是尸体的修罗场中央，大口大口地啃着馒头。没有眼泪，没有恐惧，也没有愧疚。
若是七天前的罗生，看到这一幕或许会吓得尿裤子，或许会跪在地上为这些死人祈祷。但现在的罗生，只是觉得这腊肉有点咸。
吃饱喝足后，他站起身，将剩下的干粮打包背在背上。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那个戴着银镯子的小女孩尸体。
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他藏身的方向。
罗生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蹲下身。
他没有帮她合上眼睛。
他只是伸手摘下了那个银镯子，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到了那边别怪我。」罗生用刚变声的嗓音，沙哑地对着尸体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是你们人类教我的。弱肉强食，这就是规矩。」
他站起身，拍了拍新衣服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向南方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头孤独的、刚学会狩猎的狼。
在他的身后，秃鹫开始在天空中盘旋。
而他，已经成为了这片残酷荒原的一部分。
别骂崽崽冷血，是这个世界先对他残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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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外史_罗生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