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底下没有光。
罗生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埋进了冰窖里。
四周是弥漫的灰雾。
他动了动手指，原本以为会传来的剧痛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发疯的痒。
他低下头，借着头顶悬崖缝隙漏下来的一丝微光，看见自己摔断的手臂和腿骨处，正隐隐透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晕。那些碎裂的骨头彷佛有生命一般，正在皮肉之下自行蠕动、接合。
这就是神仙哥哥给的「种子」。它不让他死。哪怕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它也硬生生地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是，代价是什么？
「咕噜」一声巨大的雷鸣，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他的肚子。
饥饿。如果说之前的饿像火烧，那么现在的饿，就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胃壁。那种空虚感甚至盖过了身体的寒冷，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修复身体需要力量。而这力量，正在透支他所有的血肉精气。如果不吃东西，他会被这颗救命的种子活活吸干。
罗生挣扎着从腐叶堆里爬了出来。他的鼻子抽动着，像真正的野兽那样，在潮湿的空气中寻找着任何可以吃的味道。
没有果子。没有活物。这里只有死气沉沉的寂静。
突然，一阵风吹过。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如果是以前，罗生一定会捂着鼻子逃开。但此刻，这股味道在他脑海里却自动转化成了一个信号：食物。
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罗生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个气味爬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绿光，那是饿极了的狼才会有的眼神。
拨开一片一人高的蕨类植物，他找到了气味的源头。
那是一头死去的野鹿。或者说，曾经是一头鹿。现在它只是一堆烂肉和骨架，肚子已经被剖开，露出了里面爬满蛆虫的内脏，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而在这堆烂肉上，还站着三个不速之客。
尸鹫。这种专门吃死人肉的秃头大鸟，正贪婪地啄食着鹿尸上残存的腐肉。
罗生躲在蕨类叶子后面，死死盯着那一幕。胃里的酸水在翻涌，本能在尖叫：那是脏东西！那是给死人吃的！吃了会生病！
但身体里的另一种声音却在咆哮：吃下去！抢过来！那是能量！那是命！
一只尸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抬起那颗癞痢头，阴冷的眼睛看向了罗生藏身的地方。
「嘎」它发出一声嘶哑的警告，展开了将近两米宽的翅膀，扇起一阵腥臭的风。
它们在护食。它们把这个瘦弱的小半妖当成了抢食的竞争对手。
罗生没有退。因为他已经退无可退。再不吃，他就会死。
「我的……」罗生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下一秒，他冲了出去。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武器。他就像一颗发疯的小炮弹，直接撞向了离他最近的那只尸鹫。
「嘎！」尸鹫没想到这个小东西竟然敢主动攻击，被撞得倒地不起。但它们毕竟是凶猛的食腐禽类，另外两只立刻反应过来，尖锐的喙狠狠啄向罗生的后背和脑袋。
「嘶啦！！」罗生的皮肤被啄破，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眼里只有那堆烂肉。
他扑到鹿尸上，双手死死护住一块还算完整的腿肉，张嘴就咬。不管上面有没有蛆虫，不管是不是已经发臭。他撕下一块肉，连嚼都没嚼，直接吞了下去。
恶心。滑腻、冰冷、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胃部剧烈抽搐，想要把这脏东西吐出来。
（咽下去！不想死就咽下去！）
罗生眼里噙着泪，硬生生地把那块肉咽进了肚子里。腐肉入腹的瞬间，体内那团贪婪的银火彷佛得到了一丝安抚，原本那种要被吸干的虚脱感稍微缓解了一点。
有效。这真的是命。
「嘎！嘎！」尸鹫们被激怒了。
它们围攻上来，利爪抓破了罗生的肩膀，尖喙啄得他满头是血。
「滚开！」罗生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咆哮。
他猛地转过头，满嘴是血，牙缝里还塞着绿色的腐肉。
那张原本清秀稚嫩的脸，此刻狰狞得像个恶鬼。
他不再护着食物，而是反扑向一只尸鹫。他没有爪子，但他有牙。他在落雷村被狗追的时候学会过，只要你比狗更凶，狗就会怕你。
罗生一口咬住了那只尸鹫的脖子，死死不松口。满口的狼牙深深嵌入了鸟毛下的皮肉里，温热的鸟血喷进了他的嘴里。
比腐肉好喝。是热的。
尸鹫疯狂扑腾着翅膀，爪子在罗生胸口抓出一道道血痕，但罗生就是不松口。哪怕眼睛被翅膀拍肿了，哪怕耳朵被啄破了，他就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死死咬着这只大鸟的命脉。
终于，尸鹫的挣扎弱了下去。它的脖子被咬断了。
另外两只尸鹫见状，发出惊恐的叫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在这片森林里，疯子比野兽更可怕。而这个小半妖，显然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罗生松开嘴，尸鹫的尸体软软地倒在他身上。
他赢了。这场关于腐肉的战争，他赢了。
罗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混着鸟血和腐肉的腥气在他胸腔里回荡。他看着面前那具爬满蛆虫的鹿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抓着的半块烂肉。
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滴在那块脏兮兮的肉上。
曾经，他虽然是半妖，但他努力把自己洗干净，努力像个人一样活着。他羡慕那些能吃热馒头的孩子，他梦想着有一天能坐在桌边吃一口热饭。但现在，他趴在死人堆里，和鸟抢腐肉吃。
（恩公……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吗？）
罗生闭上眼睛，将那块沾着眼泪的腐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每一口都是尊严的破碎声。每一口也是生命的生长声。
从这一天起，那个会在雨夜里因为怕脏而不敢碰神仙哥哥的小男孩，死在了这个深渊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连腐尸都能下咽的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罗生终于吃饱了。那种恐怖的饥饿感暂时退去，银色的暖流再次流遍全身，修复着他和尸鹫搏斗留下的新伤。
他蜷缩在鹿尸旁边，借着腐烂发酵的一点点余温，抵抗着深渊夜晚的寒冷。
他满身血污，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神仙。
只有无边无际的荒野，和一条一直通向南方的、带着血腥味的路。
为了活着连腐肉都吃，这一段写得我都心疼，但这是必经之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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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外史_罗生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