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雾气很重，罗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知道一直往南走。太阳升起的左手边是东，右手边是西，正前方就是南。这是他在村子里偷听那些猎户说的。
脚下的烂泥早已吞没了他的脚踝，每拔出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荆棘划破了他刚愈合的皮肤，但奇怪的是，伤口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流血不止，而是泛起一阵微微的痒意，很快就结了痂。
那个「神仙哥哥」给他的「种子」，真的在他的身体里生根了。
但他感觉不到喜悦，只感觉到饿。一种前所未有的、彷佛要把肠胃都绞碎的饥饿感。
那团在他体内燃烧的银色火焰，在修复他陈年旧伤的同时，也在疯狂地吞噬着他仅存的体力。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根正在被快速烧尽的干柴。
「咕噜……」罗生捂着肚子，靠在一棵布满青苔的老树上喘息。他抓起一把地上的野草塞进嘴里，苦涩的汁液让他想吐，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不能停。要往南走。要去万妖谷。）
突然，他嚼草的动作停住了。那对灰色的狼耳猛地抖动了一下。
风变了。原本带着腐朽气息的风中，突然多了一股腥臊味。那是野兽特有的、常年不洗澡的皮毛味道，混杂着口水的酸臭。
罗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在落雷村挨打多年练就的本能，对于危险的直觉。
「吼……」一声低沉的嘶吼从身后的灌木丛中传来。
罗生僵硬地转过头。透过稀疏的枝叶，他看到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紧接着，一头灰褐色的巨兽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土狼妖。它比村里的猎狗要大上三四倍，浑身的毛像钢针一样竖着，嘴角挂着粘稠的涎水。它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对于这只还未完全开智的低等妖兽来说，眼前这个小东西简直是天赐的美味。他身上不仅有半妖那种鲜嫩的血肉香气，更有一股令妖疯狂的、纯净的高阶妖力气息（那是白衣神仙离净残留在他体内的本源）。
（吃了他！）在土狼简单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吃了他，就能变强。
罗生与那双绿眼睛对视的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恩公……）
下意识地，他回头看向来时的路。空荡荡的树林，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没有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救命……谁来救救我……）
土狼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发出一声嘲弄般的低吼，后腿猛地蹬地，像一颗灰色的炮弹般扑了过来！
「啊！」
罗生尖叫一声，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猛地向旁边一滚，狼爪擦着他的头皮划过，在树干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抓痕。
跑！罗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发疯一样向密林深处冲去。
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荆棘割破了他的大腿，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听到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那粗重的喘息声，就像死神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
但他只有两条腿，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而对方是四条腿的妖兽。
「砰！」罗生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他刚想爬起来，一只沉重的爪子已经踩在了他的背上。
「咔嚓。」刚愈合不久的肋骨再次发出了呻吟。
罗生被压得喘不过气，脸贴在冰冷的泥水里。土狼腥臭的大嘴已经凑到了他的脖颈边，湿热的舌头舔过他颈后的皮肤，像是在品尝大餐前的开胃菜。
绝望。比在祭坛上等待被烧死时更深的绝望。因为这一次，他知道，真的没有人会来了。
（恩公走了。神不会再回来了。）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变成这只畜生的粪便？）
那一刻，罗生摸到了手边的一块石头。那是一块边缘锋利的岩石，冰冷，坚硬。
（不。）
（我不死。）
（恩公说了……落雷不死，绝处逢生。）
一股暴戾的气息突然从罗生那双惊恐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才会有的眼神。
既然没人救我，那我就自己救自己！
就在土狼张开大嘴，准备咬断他脖子的瞬间，罗生猛地翻身，不知哪来的力气，用那块石头狠狠地砸向了土狼的眼睛！
「嗷！！！！」土狼发出一声惨叫，它没想到这只待宰的羔羊竟然还敢反抗。
石头虽然没砸瞎它，但却砸破了它的眼角，鲜血流进了眼睛里。
趁着土狼吃痛松开爪子的一瞬间，罗生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一样钻了出去。
但他没有路了。前面是一处断崖，下面是翻滚的白色迷雾，深不见底。
土狼甩了甩头上的血，彻底被激怒了。它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咆哮，一步步逼近。它要撕碎这个小杂种。
罗生退到了悬崖边。碎石从脚后跟滚落，许久听不到回声。
前有无路，后有追兵。
罗生看着那张血盆大口，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万丈深渊。他突然不想死了。哪怕是摔死，也比被这张臭嘴咬死强。
他最后摸了一下怀里那块冰冷的玉佩。
「去你妈的！」罗生用他在村子里学会的唯一一句脏话，冲着土狼吼了出来。
然后，在土狼扑上来的瞬间，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向着身后的深渊，仰面倒了下去。
风声呼啸，失重感包裹了全身。土狼的怒吼声在悬崖边戛然而止。
坠落。不断地坠落。身体撞断了伸出的树枝，刮过粗糙的岩壁，剧痛像潮水一样袭来，直到最后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厚厚的腐叶堆上。
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罗生感觉到眉心那团火又亮了起来，温柔地护住了他的心脉。
（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能咬回去……）
黑暗吞没了他。
而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曾经那个只会哭着喊救命的孩子，似乎死在了悬崖上。
活下来的，是一只受伤的幼狼。
从哭着求救到拿起石头反击，这是小狼崽觉醒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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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外史_罗生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