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处顶楼,非贵客不能入。
装潢可谓奢华雅致到了极致,无一不金碧辉煌,处处散发着与众不同的靡丽。
穹顶是整块晶莹剔透的琉璃瓦,雕刻着神仙玉女,色彩鲜艳、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头上飘下来。
一直往里走,最内侧雅间外两排高大威猛的男人把持门口,如铁桶一般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虽每一个都穿着最普通的朴素常服,但个个目光如炬,神情冷酷,一看就知不是普通护卫。
房间内两位青年郎君面对而坐,坐在上首的郎君面容文秀,看着温文尔雅,唇红齿白,五官秀气到了极点,甚至还隐约有点女相。
文弱书生打扮,巾帻,绀紫绵道袍,直领大襟,两侧开衩。
看似普通,但细细观察,却能发现其衣料质地上乘,透着低调的奢华,竟是有名的烟云蜀锦,这蜀锦产量极少,百名蜀中绣娘一月才能制得一批,因而是为只供天家御用,非皇室贵族不可用。
领口和袖口皆用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腰间束着一条波浪纹玉璧蹀躞皮革带,玉璧色泽温润,剔透晶莹,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正是大夏朝的十一皇子,纯王李邃。
当今陛下尊号仁元,今年五十有六。
说起来,这位陛下能坐上龙椅,全凭运气。
先帝是大夏难得的痴情种,独宠长孙皇后,后宫虚至多年。皇后只育一子,出生即立太子,养到三岁便夭折。
皇后伤心过度,月余后吐血身亡。
先帝忧思过度,不久后也驾崩了。
先帝走得突然,又没有任何子嗣,大夏顿时陷入了十余年的夺嫡混战。
前头几个兄弟之间斗得死去活来,几人之间你方唱罢我登场,帝位几次易主。
最后雍亲王李湎靠着世家扶持胜出,登基时已四十五六的高龄。
他素有贤名,可大半辈子都在争权夺位,膝下儿子死的死残的残,竟连一个堪当大任的继承人都没有。
不过两年,李湎便在睡梦中驾崩了。
仁元帝便是在这个时候被朝臣从宗族里扒拉出来,资质平平,母族微弱。
前人争了一辈子,这炙手可热的位置却没想到以这样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落到了仁元帝的手上。
年轻时,仁元帝也曾采纳谏言,选用贤臣,使大夏朝短暂的强盛辉煌过。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在那尊贵的位置上坐久了,陛下疑心日重,暴躁易怒不容异议,愈发偏爱阿谀奉承之徒。
朝廷中宦官奸臣当道,贤臣清官愈发备受冷落。
陛下却深陷于声色犬马之中,上朝越来越少,大部分奏折都堆去了枢密院。
许是李湎的前车之鉴,仁元帝后宫充盈,子嗣众多,光是皇子就有二十六位。
在这般阴谋阳谋轮番轰炸下长大,皇子们兄弟情义薄如纸。
其中年满十四岁的皇子就足足有十五位,三皇子,四皇子,八皇子和十三皇子母族强盛,在朝堂已逐步崭露头角。
当今太子便是三皇子,生母是中宫皇后,其人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三年前因治水犯错被罚禁足,近日才刚解除,正急着挽回颜面。
如今陛下不理朝政,下头的皇子们自然又心潮起伏、蠢蠢欲动起来。
十一皇子李邃与这些兄长不同,生母只是一个普通宫婢,身份卑微,没有任何外戚势力可依仗。
他幼时与晏时霁在国子监相识,按制皇子该由太师启蒙,可陛下连自己有多少个儿子都记不清,尚书殿早已空闲两年了。
李邃看着晏时霁,他今日着一件浅灰色的暗纹番西花的刻丝长袍,已经及冠的青年青丝用玉簪简单束起,即便是随意的坐着也带出一股说不清的优雅。
深色的衣摆下露出一截骨节微凸的手腕,缠绕着一串半旧小叶紫檀珠串。
这人从小到大都是这幅样子,清冷如玉,高洁如雪。
时人评他“君似孤松立寒岭,品行之高洁,迥非凡尘所能染”,倒也不算过誉。
可真正让他信任晏时霁的,并非这副皮相,而是这个人从小就展露出的非凡才智。
在国子监时他便不同于寻常同龄人,冷静、缜密、算无遗策,颇受洛阳士族追捧。
李邃无权无势,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大半是靠晏时霁在背后替他铺路。
“初霁,”李邃的声音温润和煦,“绿城此行,凶险莫测。那边动静不小?”
晏时霁抬眸,拱手道:“劳殿下挂怀。燕王在绿城暗中屯了一批私兵,臣已经让人盯住了。只是打草惊蛇之举在所难免,接下来……该往赵王那边引一引了。”
李邃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向来算得准,我听你的。”
晏时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私自屯兵,背后必然有人接应,若不把水搅浑,那尾大鱼不会轻易露头。”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有人在争执,隔着层层纱幔听不真切。
李邃闲闲地撑开窗子,往下瞥了一眼,正看到一个穿着胭脂红锦裙的少女气冲冲地从大堂穿过去,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脚步又快又急。
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忽然笑了:"那好像是你四妹妹。"
晏时霁闻言,目光也往窗外掠了一下,只看到一角胭脂红裙摆在某个厢房门口一闪。
他收回视线,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舍妹向来贪玩,殿下见笑了。"
李邃合上窗,重新坐回来,摇开折扇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文国公的掌上明珠,自然金贵些。”
文国公府是三朝元老,百年世家,底蕴比仁元帝还要深厚。
这样的门阀,不管谁坐龙椅都要给三分薄面。
太子禁闭解除后,几位皇子又活络起来,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各自经营。
文国公府成了各方争相拉拢的对象,燕王、赵王都曾向晏时霁递过橄榄枝。
仁元帝甚至在宫宴上借酒敲打过晏家,暗示不可私下结党。
文国公既不想做众矢之的,也乐得隔岸观火,因而至今不曾表态。
可中立这步棋,越往后走,便越难走了。
喧闹声渐渐息了,胡琴声又起,缠缠绵绵的飘上来。
李邃提起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话头一转,"方才说到绿城那批私兵,你打算怎么往赵王那边引?"
晏时霁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缓缓开口道:"臣已安排人扮作赵王府的幕僚,在绿城私下采买铁器。燕王的人一旦查到,自然会以为是赵王在背后囤积军备。届时燕王与赵王互相猜忌,便顾不上旁的了。"
李邃听完,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你这步棋走得险,却也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你自己也要当心,别把自己折进去。"
晏时霁微微颔首:"臣省得。"
-
而这时楼下爆发出一声尖叫,晏锦姝的声音从对面窗户传来,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怨气,隔着隐约的胡琴声,竟也清清楚楚地落到了雪凝和晏锦婷耳中。
晏锦婷微微一愣,探头朝对面看去,果然见晏锦姝趴在一扇六角窗边,小脸酡红,像是吃了些酒。
她身后影影绰绰还有两个人影,看身形像是丫鬟,又像是别家的小姐。
下一秒,帘子一掀,晏锦姝竟走了进来,“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正是借住在我们晏府的沈表姐。”
雪凝起身福礼:“四妹妹安好。”
“谁是你妹妹!”晏锦姝的声线陡然拔高,尖利又刻薄,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凭你也配跟我称姐道妹?也不拿镜子照照!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费尽心机攀附上我们晏家,不就是想勾引我二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面对晏锦姝高高在上的讽刺挖苦,雪凝紧握着手中的丝帕,长睫轻颤:“四妹妹怕是误会了,雪凝得府上收留,已是感恩戴德,不敢再生妄念。”
晏锦婷眉头微蹙,“你喝酒了?一个人吗?”
晏锦姝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直直钉在雪凝身上,语气又尖又冲:"三姐姐你怎么会和她在一处?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和这些打秋风的人来往的吗?"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晏锦婷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雪凝一眼,见雪凝低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晏锦婷收回目光,声音也冷了几分:"四妹妹喝了酒,说话便没遮拦了。阿凝是我的表妹,我同她出来吃顿饭,难道还要先问过你不成?"
晏锦姝被这一堵,酒意上头更是来劲,拍着窗沿道:"三姐你别被她骗了!她来咱们国公府就是图攀高枝的!先是勾引我二哥,又在我邵阳哥哥面前装可怜,如今又哄得你团团转……"
"晏锦姝!"晏锦婷难得动了气,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你再胡言乱语,回去我便禀了祖母,让她老人家评评理,看是谁失了体统!"
晏锦姝被她这一喝,酒醒了几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后却有一个人影凑了上来,伸手将晏锦姝往旁边拉了拉。
“哎哟哟,哪个不长眼的敢惹我们晏大小姐不开心?”
晏锦姝霎时间仿佛找到了好帮手一般,立时叉腰叫道:“景淮表哥,景淮表哥,你看她们,真是气死我了!”
“谁惹我们大小姐不开心了?我看看——”年轻公子露出慵懒笑意哄着,顺着人手指的方向漫不经心抬起头。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立在一旁的雪凝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男子无论年纪身份,总是会对漂亮姑娘格外耐心些,这无可厚非。
他对晏锦姝便是如此,除了有那层表兄妹的身份在之外,还不是因为锦姝生得比族里其他姐妹们更为漂亮出众些。
可现下见到眼前这位,文景淮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代佳人。
虽然晏锦姝也很漂亮,但与之相比,似乎还是稍逊一筹。
不,不止是晏锦姝。
江南那里流行扬州瘦马,鸨母们专门挑选了天生丽质的女子调教成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每一个可以挂牌迎客的歌姬都堪称尤物,可和眼前这个姑娘相比,文景淮不由觉得从前的自己都在吃些什么庸脂俗粉。
文景淮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