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凝连忙起身迎上前去,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三姐姐怎得有空来了?快进来坐。"
她亲手替晏锦婷打起帘子,又将人让到榻边坐下,吩咐春花去沏新茶。
晏锦婷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忙了,我来就是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雪凝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盈盈地看着她。
晏锦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先软了几分。
她比晏锦姝年长两岁,性子也沉稳得多,平日里不大掺和姊妹间的那些官司。
那日见过雪凝后,她心里便对这个表妹有几分好感,长得漂亮倒还在其次,难得的是言行举止都妥帖,不卑不亢的,不像有些来投亲的姑娘那样缩手缩脚,也不像晏锦姝那样仗势欺人。
"我娘前几日跟我提了,说你想来族学里读书。"晏锦婷端起春花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用帕子擦了擦嘴,温声道,"我这几天忙着给祖母抄经,一时忘了跟你知会一声。今日得空了,便亲自来告诉你一声,明日开始,你便可以同我一道去族学了。"
雪凝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她握着晏锦婷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欢喜:"真的?三姐姐不是在哄我吧?"
"我哄你做什么。"晏锦婷被她握着手,感受到她小手微凉,不由道,"瞧你手凉的,可是屋子里炭火烧得不够?回头我让人再送些银丝炭来。"
雪凝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软软的:"三姐姐待我真好。我……我来了这些日子,除了姑姑和老祖宗,就数三姐姐最关照我了。"
晏锦婷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都是自家姐妹,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往后在族学里,你跟着我便是了。方夫子虽然严厉,但学问是极好的,你用心听就是了。"
雪凝开心的点点头。
晏锦婷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些族学里的规矩,每日辰时开课,午时散学。
学生除了府里的几位小姐,还有族中旁支的几个女孩子,方夫子是方大儒的女儿,学问极好,但脾气也硬,不许人迟到早退。
雪凝一一记下,又细细问了问都学些什么,读什么书,晏锦婷也耐心答了。
临走时,晏锦婷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叮嘱道:"阿凝,四妹妹那边……她性子急,说话冲,你若是见了她,避着些便是。祖母那里有我在,不会让她太过分的。"
雪凝一愣,随即弯起眼睛,声音轻轻:"多谢三姐姐提点。雪凝晓得的。"
待到走时,雪凝又拉着人手,顿了顿道,“三姐姐且等等,秋月,把八宝斋的醋酸梅酱和椒盐樱桃拿过来。”
复又回过头看着晏锦婷笑道:“八宝斋是我们渝州有名的点心铺子,做蜜饯最是一绝。
那醋酸梅酱听说是采了最新鲜的杨梅,避风窖藏,等得一年以上才能起盖食用。我这瓶也才两年,回去你拿热水一化,酸酸甜甜的最是开胃健脾。这椒盐樱桃咸甜口的,三姐姐你便吃个玩吧。”
晏锦婷让若菊收下,“嗯”了一声,带着丫鬟走了。
雪凝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里。
族学可是个……好地方呢。
小姐们读书的地方少爷们不会随意踏足,但总归在同一个府里,抬起头不见低头见的。且晏锦婷方才说,方夫子偶尔会请府里的少爷们来给小姐们讲些文章——既是同宗同族的长辈,又是学问好的后辈,来给族中姐妹指点指点,也是寻常事。
二公子晏时熙,五公子晏时欢,甚至……大公子晏时霁。
她弯了弯唇角,转身对春花道:"把明日要穿的衣服备出来,不用太艳,得体就好。"
春花脆生生地应了。
雪凝又在榻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明日去族学,头一遭露面,须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安分守己、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次日天光微亮,雪凝便醒了。
族学设在国公府东南角一处独立的小院,邻水而建,四周被梅树包围,冬日里梅树开花时千姿百态,灿烂芬芳。
小院上悬挂一方牌匾,上书“凌霜轩”三字,取自江南梅花凌雪霜,桃李开尽春无光一句。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幽雅致,几株青竹倚墙而立,阶下种着一圈春兰。
廊下挂着两只鸟笼,里头养着画眉,见人来了也不怕,啾啾地叫了两声。
雪凝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晏锦婷坐在最前面,见她来了,含笑点了点头。晏锦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书,抬眼看了雪凝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一个穿着葱绿齐胸襦裙的少女,面容清秀,坐姿端正,正低头翻着一本《女诫》,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约莫是族中旁支的女孩子。
雪凝没有四处打量,只安静地走到晏锦婷身边的空位坐下,将带来的书册笔墨一一摆好,低眉顺眼,没有多话。
不多时,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走了进来。她穿了一身墨绿色蜀锦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庞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通身没有半点珠翠,只有鬓边别了一朵珍珠米花。
“方夫子。”晏锦婷率先起身行礼,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方疏影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雪凝脸上停了一瞬,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坐吧。”
众人落座,方疏影翻开书卷,“今日讲《女诫》第四章,妇人行……”
她讲课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偶尔点人起来问答。雪凝听得认真,虽说是《女诫》这类她并不十分有兴趣的书,但她姿态端正,偶尔垂笔在纸上记两行,看不出半点敷衍之意。
世家大族的贵女们一言一行皆为以后嫁人做准备,因而不仅要貌美还要才德,婚前陶冶情操的诗书以后便用来陪在夫君身侧红袖添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疏影放下书卷,忽然道:“今日有新人来,总要考一考功底。沈姑娘从前在渝州读过什么书?”
雪凝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垂首答道:“回夫子,雪凝在家时随母亲读过《列女传》《女诫》《内训》,也读过几卷诗词,只都是囫囵吞枣,不敢说精通。”
方疏影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雪凝一一答了,言语谦逊,不卖弄不露怯。
方疏影面上仍旧淡淡的,“坐下吧。”
雪凝应声坐下,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上午的课散后,晏锦婷拉着她的手道:“阿凝方才答得真好,方夫子向来严厉,今日竟没挑你的错处。”
雪凝笑了笑:“是三姐姐抬举我了,方夫子是宽厚,不舍得为难新来的罢了。”
两人说着话往外走,又约着一起去请安。
一连几日,雪凝都和晏锦婷作伴,两个小姑娘年龄相当,又俱是温柔谦和的好性子,在雪凝内心有意相交之下,两人越发要好起来。
这日午间,凌霜轩休假,不用去上学。
晏锦婷便主动约了雪凝,说是长青街新开了一家胡人酒楼,左右无事,不如一道去逛逛。
“上次雪凝表妹送了渝州特产,这会儿便由我来领你去咱们洛阳酒楼,也好去尝个新鲜。”晏锦婷笑道。
这些日子雪凝正愁没有借口出门逛逛,晏锦婷这一相邀,可不是瞌睡来了碰着个枕头。
当下便跟着笑了起来,两个桃花眼微弯,应声道:“好呀,三姐姐。”
洛阳是天子都城,八街九陌,繁华富庶自不必说。
在这里出生的少爷小姐们都是金窝银窝里长大的,平日里眼高于顶,非精食不吃,非雅物不赏。
这些个王孙贵族自出生就在金字塔顶端,什么好的没见过,什么好的没玩过。
平日里无所事事,图的就是一个新鲜有趣。
女儿们每日烦恼的最多也不过是没拿到最时兴的料子,又或是新制的首饰不够精细。
因而在这里做生意的,上至豪绅皇商,下至贩夫走卒,皆是铆足了劲头,连带着娱乐花样日日翻新,各式各样的酒楼也层出不穷。
时下大夏强盛,人稠物穰。
天家喜爱享受,开放与周边各国建邦,互通贸易。
一年两年,难免有异域商人留在夏国组建家庭,人们称这种外邦番人和汉人的孩子为混血儿,百花深处的老板便是一名混血儿。
据说这名神秘胡姬一路采风,环游了周边大小国度,最后千里迢迢来洛阳开酒楼。
因而与以往酒楼不一样,百花深处以“奇”扬名。
主推菜肴是融合了大夏特色的西域菜,有那鲜少听闻的西庭羊腿面团,香油菌子鸡,还有千金小姐们最喜欢的奶酪葡萄和楼兰奶茶。
奇就代表了少,物以稀为贵。哪怕是在洛阳,在百花深处吃一顿饭,便是那六品官员一个月的俸禄都不够。若是没点家底,普通人家怕是连门槛都够不着。
又恰恰好洛阳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因而百花深处仅仅开门三四个月就打响了名头,食客趋之若鹭,成了洛阳最风尚的存在。
时下人们聚在一块,都会问一句“你去过百花深处吗?”
若是没有去过的,便仿佛低人一等,低人一头。
百花深处开在长青街内侧,一共有五层,不若洛阳本地的酒楼食肆。
圆拱顶高门,浑身以蓝白色为主,一到五层,每一层都悬挂着五彩斑斓的绢布灯笼,彻夜明亮。每一盏灯笼上都垂着同色的长长飘带,风一吹过,绸带飞舞的样子让人眼花缭乱。
也不知道那多姬琳娜用了什么样的本事,移了两个巨大的大理石柱子立在门前,上面雕刻了两名神仙妃子。
皆着西域服饰,长发飘飘,一反弹琵琶,一抬脚曲手扭腰飞天。
许是为了女客方便,除了第一层是大堂,不待客,只正中有个巨大的戏台,每时每刻都有西域女子在表演歌舞。
一楼两边是旋转楼梯,设有层层叠叠的纱质幔帘,每走十步墙壁上就悬着一小盏油灯,散发着淡淡的异域香气。
另外四层特意隔成一件一件的厢房,没有散桌,点菜便有小厮进来,每个包厢都有专门服务的仆人,私密性极佳,极大的方便了这些不愿被人打扰的女贵客。
“奶酪葡萄,楼兰奶茶,凤梨荷叶露,黄金蜜果焗果子狸。”晏锦婷看着雪凝道,“这几样都是百花深处出了名的,你再看看还要什么?”
雪凝点点头:“三姐姐,这些便够了。”
都是身娇体贵的娇小姐,左右来也只是尝个鲜。两人略略吃了点,便都不再动筷,打眼望去和刚上桌时竟没什么分别。
厢房四面内都设有内窗,不仅通风透气,还能随时观赏一楼的表演,方便极了。
只有来了才能身临其境感受到什么叫销金窟。
晏锦婷推开窗,正探头看下面,就听得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三姐?”
甫一抬头,却见对面小小的六角窗格里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她的四妹妹。
“三姐怎么一个人来玩?”晏锦姝仰着头,小脸有些红扑扑的,似是吃了酒,却在下一秒看到了晏锦婷身后的雪凝,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三姐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1出自宋代张耒的《漫成七首》
全文:
江南梅花凌雪霜,桃李开尽春无光。
谁知洛阳三月暮,千金一朵卖姚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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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