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肖晴的信息查到了。”
“肖晴,女性向导,23岁,11岁起被收养在华西市儿童福利院,之后又被转到哨向儿童收养机构,高中毕业之后离开机构开始工作,3年前作为正式店员入职河马书屋,没有11岁之前的档案记录。”
“没有记录吗……”林潭用装着薄荷糖的铁皮盒子有节奏地上下敲击桌面,皱眉陷入沉思。
虽然通过陈柏能够隐约窥见肖晴的精神图景,但由于图景本身被破坏的太厉害,而通过第二人传导的波动本身又十分不稳定,能看见的场景大多数的是凌乱而斑驳的碎片,而在这其中唯一反复出现的,就是一片空白的走廊,和在走廊里蠕动爬行的红色生物。
在其他零碎的影像里,也出现过一些别的——一片已经枯萎的灰色森林;灯光下,一男一女在剧烈的争吵;在空白地面上泼洒开的一片红色,像是血液,可其中又掺杂着其他东西。
混乱,恐惧,毫无逻辑。
这就是肖晴图景的全部。
那些零星的碎片已经足够让人恐慌,而苏南在评估之后对此的看法,更让人感到事态的严重。
“她的图景已经完全混乱,现在能显现的,一定都是对她影响最深的东西。她会不断在最深的恐惧中穿行,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够握住的浮木,如果连这都失去,那她就会彻底消亡,不复存在。”
“进入他人精神图景的状态分为两种,一种是以旁观者的角度进入他人图景,而另一种则是以参与者的角度加入其中。”
“第一种旁观角度,大多数情形是精神治疗师借助技术手段进入患者图景中——更准确来说那并不是一种真正的进入,只是通过对对方精神波动的探测,借助技术手段模拟精神图景而已,旁观者只能看见图景中的影像,但很难真正理解影像之中的含义。”
“而参与者的角度,则通常出现在伴侣进入哨兵或向导的精神图景时,因为伴侣双方的图景之中都已经为对方预设了一个身份的空位,因此在伴侣进入时,他会以参与者的角度成为对方精神图景中的一部分,经历对方拥有的一切。”
“而这也是为什么伴侣的死亡,常常会引起另一方精神崩溃的原因。图景中预设的空位永远无法被填补,曾经共通的一切都成为空白,最重要的意识里永远缺失了一块——这样的原因引起的精神崩溃,我们至今无法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现在,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陈柏在她的图景中,究竟扮演了怎么样的角色。”
“但无论是旁观还是参与其中,如果肖晴的意识彻底消亡,那么她的精神图景也会一同消散,而她图景中的一切,甚至陈柏,也都会和她一起,全部消失,无法回来。”
-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争吵声逐渐平息,女孩贴着柜门小心地听了一会儿,确定一切混乱已经结束后,便推开门向外走去。
陈柏跟着她,一起步入这间小屋——老旧而凌乱的客厅,地面上还留着因为争吵而摔碎玻璃花瓶碎片,摆在柜子上的合影中只能看见女孩的脸,而站在两侧的男女,则被人用黑色的记号笔涂抹覆盖,辨认不出模样。
陈柏还想再仔细看看那张合影,可女孩却已推开屋门,向外走去。他只好放弃观察,而是继续跟上她的步伐。
和他预判的不同,门外并不是另一个房间或是黑暗的走廊,而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树林。秋日的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照在女孩身上,一切是那般的温暖而舒适——可如果仔细观察那些树木,却会发现它们的枝桠已经开始枯黄萎缩,像是被某种东西吸干了内部的水分,变得薄而脆弱。
越往深处走,这样的情景便越发的明显,原本高大的树木变得扭曲而干枯,零星的几片树叶也枯黄落败,脚下的落叶层逐渐变得湿黏,让他的每一步都变得十分难行。
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中穿行。
它的身躯碾压树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它一直跟着他们,他能感受到来自第三者的视线——也是一样的粘腻而潮湿,充满了贪婪与警觉,可当他向四周张望,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泥泞,让他的步伐越发沉重,可受到影响的似乎只有他一人——女孩在树林间轻快的奔跑着,没一会儿就成了他视野中的一个圆点——她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自顾自地往前,陈柏咬咬牙,将腿拔出粘腻的土地,努力跟上她的步伐。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树木已经变得低矮而干枯,成了深深浅浅的灰色背景。一片泥泞里,女孩仿佛一只灵巧的蝴蝶,轻盈地在前方跳跃着,陈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下头调整气息,可不过是一两秒的间歇,可等他再抬起头时,前方的小女孩,已经消失不见。
被窥视的感觉更加明显,有东西一直在盯着他,仿佛捕猎中的野兽,在寻找,在等待他露出破绽的间隙。
于是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疑虑,咬着牙顺着女孩消失的方向继续往前,零星的树木也已经消失,他的脚下已经成了一片巨大的沼泽地,然而,沼泽的中央并非空无一物,一个树干立在那里,高大,粗壮——他甚至无法想象它曾经的风貌,它仿佛被人粗暴的掰断,只留下一节粗壮的枝干,暗示着曾经的繁盛葱茏。
他走进它,而后惊讶地发现,那粗壮树干上有一道隐秘的开裂,他顺着开裂的方向向它的背面绕去——那开裂逐渐加深,成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而缝隙中间,是在密林中消失的女孩。
她沉沉的睡着,怀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什么,陈柏凑得更近些,试图看清那东西的全貌——
红色的,粘腻而肿胀的肉块正在她的怀抱里有节奏地颤抖着,仿佛正在呼吸。
脚下的沼泽一阵颤动,仿佛什么东西终于苏醒。
他突然意识到一路上窥视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陈柏低头向下看去——
他所经过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沼泽,
他正站在那巨大的布满了红色血管的粘腻肉块上。
脚下的颤抖越来越大,让他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在一片混乱之中,他伸出手,试图抓住女孩,他大喊她的名字,想要将她唤醒。
可那红色的怪物又如何能够容许她离开——于是它伸出触角,扼住陈柏的咽喉,一点点,一点点,胸腔内稀薄的氧气逐渐丧失,眼前的视野也变得模糊成一片,在缺氧照成的黑暗里,他用最后的力气呼喊她的名字——
“肖晴——”
-
黑暗里,有人在说话。
“留下了陪我吧,这里好空,我好害怕。”
“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留下来吧,留下了陪我吧。”
再度睁开眼时,沼泽,树干,与女孩都已经消失无踪,在一片空白之中,那红色的,颤抖着的肉块是除他之外唯一的活物。他仍旧被它扼住喉咙,可力道似乎有所松懈,在一呼一吸之间,脑内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里好空,我好害怕。妈妈,妈妈,你什么时候能接我回家……”
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那触手放开了他,红色的肉块仿佛正在哭泣一般剧烈的颤抖着,缩成更小的一团——
“这里好可怕,妈妈,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妈妈……妈妈……”
那红色的身躯随着低喃渐渐地变得透明,血管与肌肤,在白色的空间内融化,似乎即将蒸发。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顾不上因缺氧而带来的无力与晕眩,陈柏拼尽全力地向那红色的即将融化的肉块靠近,他跪下来,他紧紧地抱住了它。
他的眼泪落在它粘腻的皮肤上,他的耳边再度响起滴滴答答的水流声,他感受到它正在消亡,于是他开口。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肖晴,我来接你回家……”
在他的怀抱里,那团血肉终于停止了颤抖,接着,那肉块一块块掉落在地面上,化成一缕缕黑烟,在空气中消散,露出那伪装下的原本模样——
小小的女孩,双手抱膝,无助地蹲在那里,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她仰起头来看向他,眼睛里盛满泪水,他听见她问:
“这里好可怕,你能带我回家吗?”
滴滴答答的水声越来越大,水滴凝结成溪流,而溪流涌聚,凝结成一条金色的河——在汹涌的水声中,他看着她的眼睛,回答:
“我来带你回家。”
金色的水流从天际边涌来,没过老旧的房间,没过干枯的森林,没过无边的沼泽,没过这空白的世界。
他紧紧地抱着她,任由那金色的水流没过头顶,他们在水中慢慢下沉,零星的光点在他的眼前明灭,可他不再害怕,而是任由这金色的河流,带着他们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