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被关在那个锈迹斑斑的笼子里。
没有人直到这些天里她到底去了哪里,就在所有人的灰心丧气,以为实验即将结束的时候——
某个清晨,他们在铁笼里发现了她。
瘦弱的女孩蜷缩在笼子的一角,用手臂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身躯。不知道是监视器的角度问题,还是视频的质量不佳,她的下半身在画面里略微有些模糊,像是已经在空气中融化,又像是穿着什么奇异的薄纱。
他朝监视器凑得更近,一阵恶寒袭来,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他这才真正看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在女孩的下半身,半透明的红色肉块整有规律的一下下颤动,仿佛正在通过某种方式呼吸。它已经和她牢牢地结合在一起,用它黏滑湿润的身躯为她铸成了新的巢穴——
又或者,是反过来的。
是缪斯,终于找到了令它满意的宿主。
她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一股电流,从头到脚将他劈成两半。那奇异的感觉又来了——他感受到她的注视,可那目光却仿佛透过他,在看着另一个人。有某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在半空中漂浮,耳边滴滴答答,响起金色的水声。
我是……
我是陈……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突然浮现——他站在书架前,用手指轻轻拂过书脊,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欢快愉悦,像是一只春天的百灵;有人推开一扇门,站在他的面前,神色不善地问他哪里能换衣服;灯光昏暗的楼梯间里,有人抓着他的手腕,用舌尖轻轻舔他的手指,
老旧的破败巷子里,他捡起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陈医生……”大概是他发愣的时间太长,身边的护士忍不住开口。
他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的脊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他转过头,不再看向屏幕,而是利落的转身,大步往外走。
“陈医生!你要去哪里?”身后的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冲着他的身影喊道。
“我要去六号房。”
“我要去看看她。”
他说。
他快步穿过白色的走廊,努力压下即将窜出喉头的心跳。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甚至连打开铁门都废了一番功夫。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让他眩晕而恶心,疲惫而惶恐。各色记忆在他的头脑中转换,他甚至已经无法分辨那些碎片到底属于谁。他屏住呼吸,他佯装镇定地推开铁门,一步一步走到笼子前,然后蹲下来,看着她。
“滴答,滴答”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脑中响起,他感到恐惧,他感到厌恶,可紧接着,一股莫大的悲伤将他淹没。眼见的景物清晰而模糊,他的一部分仍留在原地,在看着这些正在呼吸的红色肉块,可在某些幻象里,他却看见自己乘着一条小船,在不见边际的金色之河上穿行,黑色的巨兽在他身下的水中游曳,然后下一秒,他落入水中,不能挣扎,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终于,某个灵魂冲出他的躯壳,一切违和终于消失,他闭上眼,深深呼吸,而后努力控制着颤抖,打开铁笼的大门。
他看着她哭泣的面庞,看着她那双积满泪水的眼睛,他看着视线更远处,金色的水流奔腾不息。
在拉开笼门的那一刻,他握住她的手,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向她喊道:
“肖晴,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