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做了那个梦。
她走在一条空荡的走廊里,洁白,刺眼,空气中漂浮着熟悉的消毒剂特有的味道,令她感到一阵阵恶心。
一切如此安静,以至于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以及心跳声。然而渐渐的,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在空荡走廊的那一头,由远及近,什么东西在爬行,她听见它的皮肤摩擦地面,她听见它深沉的呼吸,那声音是如此熟悉而又如此陌生,却让她本能地产生一股厌恶和恐慌,于是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终于,奔跑起来。
她不停地奔跑,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观望,只能咬紧牙关,希望自己能跑得更快一点,更快一点。
不能,千万不能,不能被追上。
这条走廊似乎长得没有尽头,咸涩的汗水流进眼睛,可她甚至没有时间将它们擦拭干净。终于,一道门出现在了走廊的那边,她拖着自己已经变得沉重无比的双腿,终于一把抓住了门的手柄。
可她打不开它。
无论如何努力,无论怎样尝试,她似乎都无法拧动分毫,怪物就在她的身后,那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力一拧。
终于,门开了。她顾不得看清那门里有什么,便侧身挤入。
她终于送了一口气。
后知后觉的恐惧与崩溃终于将她击垮,她背靠着那扇门,无声地落下眼泪。
然后,她看见怪物转过头来。
“原来你在这里。”
它看着她,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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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诊疗室,全副武装的医生便多了起来。
唐文用身份卡刷开又一道权限门,陈柏看着他的操作,略微有点不安起来:“唐医生,我这样直接进去……没问题吗?”
唐文温和的笑了笑,解释道:“没事的,我刚给苏主任发过消息,他同意了。其实精神科室这边的通行原本没这么复杂,不过因为祁副组长夜袭精神科,还和苏主任打了一架,中心塔下通知新加了几道到门禁,所以现在看着才这么吓人。”
“打架?”陈柏几乎一下子便联想到了祁琅脸上新添的那几道号称摔了的淤青——“祁琅为什么要和人打架?”
“啊,”唐文用下巴点了点绕着陈柏上下乱嗅的大尾巴狼:“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据说是因为它。”
陈柏低头,看了看正在仰着脑袋哼哼的小狗,显然不理解这个毛茸茸的大东西怎么会成为祁琅打架的导火索,接着,他又听唐文继续道:“我听说他俩打得可厉害了呢,第二天苏主任办公室的门都换新的了。”
陈柏突然想到什么:“不是说祁琅的威压很高吗?”——威压高的哨兵单靠震慑不就行了吗?为什么最后还挂彩回的家?
“好像是因为两个人都没有释放精神体,”唐文笑眯眯地答道:“哨兵的威压主要通过精神体释放和展现,祁琅受了伤,苏主任转医疗塔前又在军队受训,打架平手还是挺合理的。”
“刚刚你见到林潭抱着的那个大白猫就是苏主任的精神体,”他继续道:“你也看到了,它和祁琅这只不太对付,每次见面总要闹起来,所以平时苏南很少放它出来,也就林组长来了能见一见。”
“啊,这样……”陈柏点点头,顺带摸了摸大狼毛茸茸的耳朵,大尾巴狼得寸进尺,脑袋主动在他手下蹭了蹭,期望他能摸得久一点。
小狗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陈柏有点惊讶。
虽然一整天都在接收祁琅和小狗可能都非常厉害这个现实,可他至今仍旧无法把这只自己从后巷捡回家,眼睁睁看着长到这么大,每天睡觉时都会钻进他被子里,因为被摸爽了现在还干脆翻白把肚子露出来的大狗,额,大狼,和唐文口中凶猛又强悍的精神体画上等号。
随着最后一扇大门打开,医疗塔最核心的区域——精神科治疗室,被展现在陈柏的面前。
与他之前睡了一宿的普通病房截然不同,所有治疗室的入口皆是需要身份id识别才能进入的金属自动门,厚重结实的单面玻璃墙后面,一个个医师忙碌地穿梭在各种复杂精密的设备与病人之间,记录着病人的所有反应。
陈柏愣愣地盯着病房里看,这时他才发现,这诊疗室的病床其实也和普通病床有所区别:几根粗壮结实的黑色束腹带由床下延伸,将病床上的病人困得严严实实,好似某种束缚用的刑具。
他张了张嘴,刚想问唐文这是怎么一回事,却只听玻璃室内穿来砰的一声巨响,刚刚还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病人竟如同中了邪一般挣扎起来——那一声响是他肩膀处束缚带崩裂的声音。
病床上的男人很是狰狞,他瘦削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面目也因用力过度变得十分狰狞。更多穿着白衣的人涌进房间,几个高大的男性护工费尽力气才将那男人按在病床上,直到医生向他的静脉推送了一管药剂,男人才浑身颤抖失尽力气,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直到玻璃房里没了动静,唐文才开口道:“这就是失去精神体,图景紊乱的哨兵。”
陈柏沉默着,此时此刻他才对这陌生的世界有了一点真实的认知——即使亲身体会了哨兵狂化,也亲眼见证了大变活狗,可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仍固执地坚信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持续时间过久的噩梦,再一次醒来,他就能回到书店,继续自己的平静生活。
唐文没在多说什么,而是带着他径直向前继续走,陈柏也继续着自己的沉默,只有大尾巴狼不知前方险恶路途漫长,摇着尾巴跟在陈柏身后当没心没肺的快乐小狗。
“我们到了。”
陈柏随着唐文的动作站定,愣愣地看向玻璃里面。
肖晴被无数机器围着,刚刚经过他们的苏医生正带着几个人站在里面查看仪器的数值。肖晴带着氧气面罩,静静地躺在哪里,纤弱细长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明明不过是一夜未见,她却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陈柏不由得想要凑近,可还没等他向前迈出一步,只觉得难以忍受的疼痛突然从前额扩散到身体的每一个交流,视野变得流动而模糊,唐文急切的声音听起来时近时远,他仿佛沉入水中,一切都被割裂成碎片,现实迅速向后撤退,将他留在与虚空交界的边缘。
“陈柏!”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不知怎么的,他脑子里出现的,却是祁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