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视线稍侧,看向电影里的画面:“噢噢……这样啊。”
祁见山把衣服挂好,将客厅的灯光悉数打开,在黑暗环境中待久的简烟被这蓦然亮起的灯光闪了眼,抬手遮了下。
祁见山走到她面前,轻声问:“小烟,刚刚是不是怕黑了?”
简烟透过指缝偷偷看向他的脸,抬起的手遮住她的大半张脸颊,就这样躲在手背后摇了摇头。
突然一只手掌贴上她的发顶,轻轻揉了两下,沁着笑意的声音清冽好听:“不用逞强的,害怕黑要跟小祁哥讲,橙子和季杨先走也可以跟小祁哥讲。”
“小祁哥会及时回来的。”
祁见山也不知道为什么简烟最近不再喊他哥哥,他只好以小祁哥自居,毕竟很多人都这样叫他。
简烟任他揉着头发,垂眼抿抿唇,怯声道:“我怕你太忙。”
“不会。”祁见山对上她的眼睛,认真说,“小祁哥还没忙到没有时间理小烟的地步,所以有事要找小祁哥好吗?”
压在头顶的手被收回,良久简烟才点了点头。
祁见山不在的这些天,她一个人又不好置办什么年货,只和季杨橙子一起买了些好玩的烟花。
简烟特地给祁见山介绍完,又轮到祁见山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大堆特地给她带的东西。
有从京北特地买回来的特产和美食、还有他在年会抽到的奖品,是一床柔软的棉被和一个保温杯,以及一支定制的钢笔,还有那个空气炸锅他没带回来。
甚至就连颜色,祁见山也特地选了她喜欢的奶黄色。
“谢谢小祁哥。”简烟很喜欢他从京北带回的这些东西,使她有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踏实感。
女孩蹲在奶黄色的沙发边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双眼笑得弯起来,祁见山盘腿坐在她的面前,心想还好开车赶路回来了。
去他大爷的饭局吧!
“所以小烟,我们今年要回琴巷过年吗?”
简烟仔细想了会,才说:“不回了吧,那边的暖气开开好麻烦的,我们就在这里过年吧。”
十一月,简烟离开家时,关于父母的东西,只带走了那一张三个人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她甚至才初中。
时至如今,有时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那养她长大的地方,对她而言,究竟是幸福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好。”祁见山应下,又斟酌着开口,“那我们初一去看看简老师和师母吧。”
哪有大年初一去祭奠的?简烟止不住想到,下一秒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好!”
晚上睡前,祁见山把那床带回来的棉被换好了干净被套,又放在客厅准备第二天晒一晒。
简烟想着今晚就要盖这床软乎乎的被子睡觉,却被祁见山强硬拒绝了,她拗不过祁见山,只好乖乖由他处置。
正月二十九难得是个大晴天,将前一天降的那点雪消了个干净,老话说的不差,化雪的天气总比下雪冷的。
接到秦橙子电话时,简烟正坐在车里,祁见山载着她去南城最大的农贸市场置办年货。
“烟儿!!!我准备提前蹭我堂哥的车回城里,你等我待会儿就来找你哦!”秦橙子是昨天回的老家,今天或许是探完亲了,“等我来陪你!等到小祁哥回来之后我再——”
“橙子。”简烟打断她,将镜头往边上一挪,把正在开车的祁见山收入屏幕,“喏,你看。”
“哎嘿!小祁哥回来了啊?”听到秦橙子高扬的声调,祁见山偏过头打了个招呼,“橙子你好啊。”
“小祁哥你好哇!”橙子很高兴,又略带了些失望跟简烟说,“小祁哥既然回来啦,那我就不去找你了哦。”
简烟说:“好哦,我等你回来。”
俩人又随便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后,秦橙子又发了条信息过来。
橙子:烟儿,小祁哥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还是昨天?
简烟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老实答是昨天。
橙子:哇——
橙子:小祁哥是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家,所以先提前回来了?!
简烟偏头扫了眼祁见山,又看向手机。
橙子:哎我还是憋不住!其实是这样的,我和季杨离开你家的时候和小祁哥说了一下。
橙子:对手指.jpg
橙子:我猜小祁哥是因为担心你,所以才提前回来的!
简烟盯着手机里秦橙子发来的那一条条信息,悄悄透过车窗倒影直楞地看向祁见山,他认真绷着脸,目视着前方的路况。
他是因为她才提前回来的吗?
他不是说,是因为郁青廷家里有事吗?
“到了小烟,想什么呢?”
祁见山的话语声使她回神,才乍然发现车子已经停进了农贸市场附近的停车场,地下一层黑压压的,亮着几盏昏暗的灯。
简烟想了几秒,打字回复了秦橙子。
简烟:不是的,他说了是因为青廷哥家里有事所以提前回来了。
橙子:啊?是这样吗?
简烟:嗯,对。
祁见山和简烟在农贸市场里逛了两个小时,将需要采买的年货,上至灯笼彩灯,下至油盐酱醋,全都采买了个遍。
在农贸市场出口处支着很多卖春联的小摊,两人都开车走远,简烟看着路边门店已经提前贴好的春联,才猛然想起来,他俩买了一堆唯独忘记了春联!
好在家里有祁见山从京北带回来未写过字的空白春联,两人看着一副空白的春联面面相觑,简烟歪头恰好撞上祁见山的目光。
“或许——”
“或许?”
祁见山抢先开口:“你会写吗?”
“我正要问你会不会。”简烟抿抿唇,“我会一点,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了。”
“喏。”祁见山将沾了墨水的毛笔递给她。
简烟诧异地看向他,怎么跟变魔术似的掏出了一支毛笔,是她刚刚没注意吗?
“我很久没写过诶。”简烟犹豫着,她学书法都是十年前的事情,小学时父母为她报了很多兴趣班,在初中时母亲突然离世。
颓丧的父亲根本无暇顾及她的那些兴趣班,她也因此再无兴趣,所有的爱好培养都中止在那时。
“试试嘛。”祁见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期待着她的作品。
说来也怪,分明好久没写过,落笔时春联的内容却自然而然从脑中浮现。
“万事如意满门春,一帆风顺全家福。”
全家福啊……
简烟忽然叹了口气。
一道清脆的响指声音响在她耳边。
“写的真好。”祁见山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一点都没有退步,和以前写的一模一样。”
简烟知道他存在一定的夸大嫌疑,明明运笔不稳、毫无笔锋,存在很多问题。
但她还是很高兴,眼睛弯起转念一想:“你怎么知道和以前写的一模一样?”
祁见山拿起她写的福字端详,听她这么问,稍想了几秒:“我猜的?”
“那你猜错了哦。”简烟说,“没有以前好,要是以前写的也能给你看一下就好了。”
可惜很多都被她封存起来,再也不想打开。
祁见山又笑笑,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
除夕夜。
两人并未特意守夜,坐在客厅里看着百无聊赖的春晚节目,跟着主持人一起数着倒计时迎来新的一年。
南城2018年的冬季下了几场雪,等到除夕反倒粒雪未降,电视里的倒计时和欢呼声共进,窗外的烟花爆竹也争先恐后地炸开。
“三、二——”
“新年快乐,祁见山。”
“新年快乐啊小烟。”
简烟稍一偏头,对上祁见山注视良久的视线。
嘭、嘭、嘭——
随着窗外烟花“嘭”地炸开的,还有她胸腔那颗像爆米花一样的心脏,裹着焦糖被高燃的火力点一颗、一颗、毫无保留地炸开在他的面前。
“希望小烟今年能更快乐、更幸福。”
简烟还愣怔着看他,祁见山的手心贴在她额头的刘海上,简烟垂下眼,接过他递过来的红包。
“好厚!谢谢祁见山——”简烟摸到这沓红包的第一反应,片刻后又改了称呼,“谢谢哥。”
“不客气,叫什么都行,只要小烟喜欢。”祁见山笑着捧过放在茶几上的一桶爆米花递给她,“我本来也没大你多少,不想叫哥可以就叫祁见山,叫名字多好。”
“嗯,走在哪里,只要你叫祁见山,我都能听到。”
简烟抱着那桶爆米花只乖乖点头,电视机里插播着广告,她悄悄将红包贴在胸口,那处还遗留着被烟花震过的余温,微微发麻发颤。
好奇怪,不是被吓了一跳而已嘛?怎么会一直发麻呢。
“对了,那些烟花呢?”
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快要变成一团浆糊的简烟乍然听到”烟花”二字都乱了阵脚,飞速应声:“啊?什么烟花?”
祁见山问她:“小烟不是买了很多烟花吗?”
“噢噢噢,那个!”简烟松了口气站起身引路,“在书房呢,买了特别多!我们明天晚上去放吧?去小区后面那片空地,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人很多诶?我们明天——”
好奇怪,好奇怪。
明明她都嘟嘟囔囔说了这么多话,怎么胸口那嘭嘭嘭的声音和又麻又颤的滋味始终不消散呢!
“我们今晚就去吧。”祁见山倚着门瞧她一个个介绍,她手足舞蹈的样子,明显非常期待明天去放烟花。
被打断的简烟有些怔,但她脸颊有些烫,不敢直接回头看他,默默拿起一个三角形的烟花放在脸前:“今晚……吗?”
“对,现在。”祁见山顺手拿了箱子走来,“小烟来挑一些吧。”
对,现在。
窗外还在噼里啪啦炸着烟花,不难想象此刻的外面有多热闹,尽是人们在肆意地放着烟花迎接新年。
祁见山的动作很快,已经接连往箱子里放着烟花,简烟连忙跟着他放箱子里捡着烟花。
这么一看,她真的买了好多烟花,除去和橙子季杨玩掉的一些,还剩了好多。
还好有她们在,能陪着她将这些烟花都运到家里来。
“在想什么呢?”祁见山将箱子折好,家居服衣领松垮着,盯着她出神的脸看。
简烟的视线落下,不经意间瞥到他敞开的领口,家里的暖气很足,他的衣服穿着随意,简烟很难看不到些什么。
她的视线微顿,偏头轻咳了两声,磕磕巴巴地开口:“没…没什么。”
简烟故作镇定地站起身,站在原地踱步:“那什么,祁见山你拿够了没,我们走吧。”
“嗯?”祁见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走来走去,笑出声来,“我好了,你想什么呢?怎么走来走去的。”
他站起身抱起那一箱烟花,走出房间,回头一看,这孩子依旧一脸愁容,脸颊红红的,或许是热的。
祁见山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简烟正一脸严肃地站在他门口。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简烟看着他欲言又止,简烟穿了件奶黄色的高领毛衣,毛茸茸的衣领贴着下巴,她的脸蛋依旧通红。
她绷着脸看向祁见山,一本正经道:“虽然,虽然家里是很暖和。”
南城地理位置虽偏南,但早年冬天依旧很冷,个别高档小区都自行做了集中供暖,他们住的地方恰好在其行列。
简烟的视线划过他身上的卫衣衣领,补充道:“但你也要好好穿衣服,好吗?”
祁见山闻声,诧异地挑了下眉,什么也没反驳,看着她匆匆逃开的背影,无声点点头。
两个人抱着那一箱烟花,开车到了小区后的空地广场。
可以放烟花的空地固然不会是仅有几人知道的秘密基地,果不其然,这一处广阔的空间已经聚满庆祝新年的人。
简烟抱着箱子,低头长叹了口气。
这里,根本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呀。
“走嘛?”祁见山突然搂过箱子,轻抬下巴示意她跟上,简烟不明不白地跟着他往外走,离开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好生热闹的场面。
直到坐上车,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光。
简烟才想起来问他。
“我们要去哪?”简烟知道,这完全不是回家的路线。
“放烟花。”
南城的管控没那么严,新年之际家家户户都会放烟花,只是大路上和花草树木太多的地界是严令禁止的。
放烟花?去哪呢?
简烟悄悄看向祁见山的侧脸,他认真目视着前方,一副对目的地了然于胸的表情,完全不是未知。
简烟收回视线,深吸了口气,也萌生出浅浅的期待。
目的地是一处偏僻的桥洞,昏黄的路灯照亮静谧的空间,没人、安静、空洞是这里给人的第一感觉。
简烟拉紧领口,坐在车里看着祁见山把那箱烟花放在一处台阶。
她下车跟了过去,才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条不起眼的河流,和时日已久的青石台阶。
“要放吗?”祁见山蹲着,将烟花递给她,他对这里好熟悉,仿佛来过很多次。
“当然要放。”简烟接过仙女棒,掏出一盒火柴点燃。
祁见山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看到她如此,轻轻笑了笑。
他兀自将打火机放进口袋,将手里的仙女棒凑到她手中火花四溅的烟花上。
简烟手腕微顿,静静盯着他将仙女棒点燃离开,两人站在河边的台阶上,先是燃烧了几支小些的仙女棒。
祁见山才将那各式各样的烟花都拿出来,摆放在小河边,河边夏日翠绿的青草也被天寒地冻的雪日尽盖了去,消雪化后许是有人看着碍眼,将那些干枯的杂草清了不少。
此刻看来,这是一处非常适合放烟花的地方。
祁见山将几个烟花摆好,简烟跟着他来回踱步了一圈,捧着一盒火柴跃跃欲试。
“我来点!”简烟自告奋勇。
两人将几个烟花摆好,祁见山望着她笑,脚步缓缓往后退着。
看着她捂着耳朵在烟花之间跑来跑去,像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跑完一圈在烟花升空炸开时向他飞奔而来。
她跑得太快,险些没能刹住,祁见山连忙伸手去接着她,女孩受惯力骤然跌入他的怀中,祁见山眼疾手快地接住她,站定使她稳稳站好。
身后的烟花升空又炸开,简烟全然没了心思,她的手还紧握着祁见山身侧的衣料,扑面而来的是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那是他们共用的、同享的味道。
“谢谢…”简烟脑袋莫名有些晕乎,慌忙间从他的怀中离开,转过身去看烟花。
骤然升起的朵朵烟火照亮了整个小河,简烟这才发觉这个地方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熟悉?
奇怪,分明她从未来过这里才对。
“祁见山。”简烟突然喊他。
“嗯?”他侧脸上笼着忽明忽暗的影光。
“你来过这里吗?”
“算是,来过吧?”祁见山沉默了几秒,笑着掏出手机,“来,要给你拍张照片吗?”
身前像是圣诞树一样的烟花正噼里啪啦地闪烁着,祁见山捧起手机示意她站过去,简烟走了两步,回身去抓他的手腕。
祁见山一个踉跄被人带了过去,简烟顺手拿过他的手机,说:“我们一起拍吧。”
“可是没有路人。”这也怪他,这里实在太过偏僻。
“这样好啦。”简烟双眼一弯,胳膊扬起手机,往祁见山那边靠近了些,单手翻转了相机,轻轻一点定格了这张照片。
身后的烟花如同它的名字“落地珍珠”般不停闪烁着珍珠似的烟火,镜头里的两个人紧挨着,差一点就能碰上对方的脸颊,姿势亲呢又局促。
两人都没来得及笑一下,就这样匆匆拍了下来。
几个落地的烟花都放完,简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分钟,才将手机递给祁见山,后者一脸欣赏,对其照片十分满意。
简烟有些诧异:“祁见山,你笑什么?你都没有看镜头!要不要重新拍一张?”
“拍的很好看啊。“祁见山毫不犹豫把手机揣进口袋,“没看镜头也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