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夕的那一个大年三十。
与往常不同,为了照顾鹿恙安稳读完高四,鹿呦和秦辛回了国内,打算就此定居下来。
过去的事情已然尘埃落定,鹿恙分化成了稀有的S级Omega,腺体状态稳定,信息素钝化病症也在持续改善,等一高考完,就带他去世界各地看医生治疗他的耳朵。
那场透支身心的变故磨平了鹿恙身上不少棱角,从前遇事冲动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待人处事逐渐内敛沉静。
只有在父母和熟悉的人面前,他还是做那个本来就可以无忧无虑的鹿恙。
市中心海湾一处独栋别墅,地暖烧得很足,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薄薄一层残雪铺在院子地砖缝隙里,少的可怜。
这是鹿恙真正意义上,和鹿呦、秦辛一起过的第一个团圆年。
厨房里热气腾腾,鹿呦系着浅灰色围裙,正低头擦盘子,眉眼舒展。秦辛就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菜刀打算处理一下鲈鱼。
“你别总站在厨房,油烟熏久了不舒服。”秦辛侧过头开口。
“……”懒得与他争辩,鹿呦只实话实说,“你现在还没开火。”
秦辛把手里的活鱼放回水池,笑了一声:“那你乖乖把眼睛闭上,我怕处理鱼吓到你了。”
鹿呦平静地看他:“你不对劲。”
“菜已经差不多了。”秦辛拿起刀,重新架回鱼身上,“你去客厅陪陪鹿恙,下来坐那儿半天没动静了。”
“嗯。”鹿呦应下,擦干净手走出厨房。
客厅被装扮得暖融融的,电视放着春晚的前置节目,不过声音调得很低,几个人以前也没怎么看过,纯当作背景音乐了。
鹿恙裹着米白色宽松家居服,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划开微信。
聊天框停留在与连文星的对话框,整整两个多月,都没有收到新的消息,他也没有主动去联系连文星,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是鹿恙了。
听到脚步声,鹿恙飞快把手机息屏,往沙发坐垫底下塞了塞,装作漫不经心看电视。
鹿呦在他旁边沙发坐下,身子微微朝这边靠过来一点。
“在想什么?出神出得这么厉害?”
鹿恙摇头:“没什么,就是在看节目。”
“骗我。”鹿呦低声笑,“刚才我在后面都看见了,在看手机,是在等他的消息?”
被戳破了心思,鹿恙肩膀垮了下来,攥紧怀里的毛绒抱枕。
“爸爸,都两个月了。”鹿恙几乎是无可奈何,“我事后也在反思,是我自己一意孤行,害得你们都担惊受怕的。”
“可都这么久了。”鹿恙抬眼,“他都不来找我,我也找不到他。有的时候胡思乱想多了,偶尔会不清楚,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鹿呦抬手,掌心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这几个月了,他不是完全消失。”鹿呦没忍住提点了几句,“很多你不知道的时候,他一直在默默留意你的事情。你考试的成绩,户口的事情,他都托人过来确认过你的消息,只是他太胆小鬼,不敢亲自见你。”
鹿恙愣住:“这些我都不知道。”
“文星性子就是这样。”鹿呦轻叹,“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咽,认定自己做错了,就选择远远站在一边赎罪。”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动静,秦辛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洗手过来吃饭吧。”
“来了。”鹿呦站起身,拉着鹿恙上了饭桌。
一大桌子菜摆放上桌,炖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烧鱼、烤鸭、酱肉等摆了满满一桌,甚至还有一盘专门给两个蛋挞爱好者准备的。
秦辛看着身边的两个人,心里有一种很瞒的踏实感。从前的两人过年总是冷冷清清,甚至有的时候还是不欢而散,现在有了这样一桌完整的年夜饭。
一切都恰当好处,真好。
秦辛拿起公筷,依次给两人碗里都夹了不少热菜。
“多吃点,看给你们给瘦的,我的增肥计划你们达标了吗?”
“我达标了。”鹿恙低头把鱼肉收进肚里,还不忘告状,“爸爸还没有哦。”
“……”鹿呦也给他舀了几勺鸡汤,不忘转移话题:“身子到底是亏过,过年也别贪凉,多喝点这个补补。”
秦辛也就笑笑不说话。
“我知道。”鹿恙点点头,对两位父亲的投喂来者不拒,喉咙暖暖的:“其实我之前就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可以和你们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会是什么样子。今天真坐到一块儿,还有点不真实。”
鹿呦的眼神柔和下来:“以后每一年,都可以的。”
秦辛抬眸看向鹿恙:“过去那些糟心事,到此为止。江生已经判下来,不会再有任何隐患,你不必再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扛在自己身上。”
鹿恙轻轻“嗯”了一声。
“我明白的。”鹿恙不想撒谎,“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天山上的画面,他那个时候不反抗可能就是想让我动手了他,和他一样成为罪人。”
“很正常的。”鹿呦认真地看着他,“换做任何一个人,遇上那些事都很难冷静,不用一直反思自己。”
正说着,院子外面传来两声汽车鸣笛,紧接着门铃声就响了。
没来得及来门,傅隽大嗓门先传了进来:“过年好啊!我们来蹭年夜饭啦!还有没有位置给我们两个流浪青年?”
木铎跟在旁边,不忘补充:“带了点年货,不接流浪。”
鹿恙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院门外,不知何时开始飘雪,地上落了一层积雪。傅隽左一手右一手拎着礼盒,木铎提着果篮,两个人身上都还带着寒气。
“可算找对地方了。”傅隽跺了跺鞋底沾到的雪,进门就搓手,“外面冻死个人,你们暖气开的这么足,暖暖的很安心。”
木铎把果篮递过来,上下打量了鹿恙一圈:“气色看着比之前更好了。”
鹿恙忍不住笑意:“你也是。”
“快进来坐,桌上菜还热着呢。”鹿呦笑着招呼两个小辈上桌。
秦辛起身拿了两套新的碗筷,摆上桌。
傅隽毫不客气夹起一块卤牛肉就往嘴里塞,不忘给足情绪价值:“叔叔这手艺可以啊,跟城北那店老店手艺比起来,居然不逊色了。”
秦辛被他逗乐:“喜欢就多吃点。”
碍于桌上还有个未成年,就只给鹿恙倒了半杯低度果酒。
傅隽端着杯子碰了碰:“来,祝咱们小鹿恙新年顺顺利利,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
“谢谢啦。”鹿恙干了这半杯。
“你们两个怎么今天就跑出来了,不在自家吃年夜饭?”秦辛开口问道。
傅隽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秦叔有所不知,家里年夜饭吃太早了,我们各自吃完就溜出来了。”
“正好有件大事,趁着过年提前跟你们说一声。”
鹿恙好奇地看向他们:“什么事?”
傅隽却在此刻胳膊肘碰了下身旁的木铎,后者神色依旧,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淡红。
木铎缓缓开口:“我们打算结婚了。”
鹿恙瞳孔震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真的?!”
“不然还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傅隽笑得眉眼弯弯,伸手直接去握住木铎放在桌下的手,十指紧扣:“过完年开春就去登记,婚礼定在五月,天气不冷不热的,到时候你、叔叔们都得来,一个都不许缺席。”
鹿呦眼里泛起笑意:“恭喜你们。”
秦辛点点头:“恭喜,日子定好了,记得把请帖送过来。”
鹿恙真心替他们高兴:“太好了,恭喜哇,五月份婚礼,我肯定到。”
“本来看好了两个日子,大师说就五月这个最好,不然我一定拉着你跑全程帮忙。”傅隽不忘解释。
“不接。”鹿恙笑着拒绝了。
傅隽侧过头看向鹿恙,话里带着试探:“话说回来,你跟文星……就打算一直这样耗着。”
“我也不知。”鹿恙实话实说,“这两个月,我们就没有见过面,他看见我,应该是刻意避开了。”
傅隽“啧”了一声:“说实在的,我都看不起文星的做法,看似一个人自我惩罚,实际上就是两个人一起受苦。”
木铎轻轻拉了一下傅隽的拇指,示意他少说两句,而后转向鹿恙,解释道:“他不是不想见你,只可能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当初在山上的那件事,在他认知里,是他没有尽到Enigma的责任,才让你以身涉险,等这份愧疚少一点他自然就回来见你了。”
“道理我都懂。”鹿恙呼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可愧疚不能当作不见面的理由,我也有过错的,当初一意孤行的是我,我反省过,也已经往前走了,只有他停留在原地。”
鹿呦适时开口:“他不是原地不动,只是往前走的速度太慢了。”
傅隽不经意间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前不久还遇见过他,大年三十,一个人在赛车场跟他的一堆破车吃年夜饭,我还劝过他,让他来这边蹭顿饭算了,他居然拒绝了。”
鹿恙猛地抬眼:“赛车场?大年三十不就今天吗?”
“嗯。”傅隽点点头:“就一个人呢,可孤单了呢,惨惨的呢。”
鹿呦看着他:“你想去找他吗?”
鹿恙沉默几秒,还是下定决心,抬眼看向一桌的人。
“我想去一趟。”
傅隽立刻接话:“我陪你过去?”
鹿呦回绝:“不用,我想自己跟他说清楚,不管结果是什么,总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鹿呦没有阻拦,只是叮嘱:“外面下雪了不安全,把厚衣服穿上,让你爸开车送你去吧。”
“谢谢爸。”鹿恙点了点头。“谢谢爸爸。”
鹿恙站起身,起身去玄关换上了厚重的羽绒服,鹿恙特意给他戴了围巾和帽子,就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一推开门,除夕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冷得人打了个轻颤。远处城市的烟花此起彼伏,他朝着赛车场的方向驶去。
大年三十,这里几乎没有别的人。
远远就能听见引擎低沉的轰鸣,不似往日竞速时的嘶吼,速度压得克制,听得出来车主跑得不太用心,只一遍又一遍绕着赛道慢跑。
秦辛把车停在场外的停车区,替鹿恙裹紧身上的衣服,便推着他进了门,“去吧,发个消息我就来接你。”
鹿恙点头,通道的寒风刺骨地刮过来,他整个人被吹得踉跄,脚下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稍微不注意就会打滑。
鹿呦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目光追随着场上唯一一辆黑色车影。
是连文星常跑的几辆车之一。
几圈游荡下来,车子驶入维修区,引擎熄火,巨大的噪音消散,周遭逐渐安静下来。车门向上掀开,连文星翻身下了车。
两月未见,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他摘下头盔,眉眼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连文星本以为这里只有自己,抬头看见围栏外站着的那道身影,意外地顿在原地。
鹿恙就直愣的站着,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连文星的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本能想要逃避他。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鹿恙完完整整地捕捉,心口一揪,真正见到的时候,却只剩下说不出口的茫然无措。
跑?他要跑,鹿呦隔着栏杆朝他喊:“文星。”
Enigma没有应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躲什么?”鹿恙见状往前凑近了两步,喊道:“除夕晚上,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转圈圈,很好玩吗?”
“你怎么过来了?”连文星话里染上不知觉的沙哑,“家里年夜饭呢?”
“饭还在桌子上呢,傅隽和木铎都来了。”鹿恙望着他,“是傅隽说,在这里可以找到你。”
听见傅隽的名字,连文星低低嗤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多嘴。”
“多亏了他多了这一嘴。”鹿恙谢天谢傅隽,“文星,都两个多月了,你打算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开了口,两人之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远处城市上空烟花时不时绽放,漫天绚烂的光,照亮的还是连文星藏在心底的故作挣扎,转瞬又重新沉入昏暗。
连文星垂眸,视线落在鹿恙雪地靴上,就是不肯看向他的眼睛。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是我明知危险还要私自开车跑出去,是我又一次控制不住情绪冲动了,这些我都会改。”鹿恙胸腔微微起伏,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反省了,也知错了,你能不能别不理我?”
连文星终于抬眼看向他。
“可你差点死在那里。”连文星平静地直视他,“如果不是江生本意不想伤害你,你不会这么容易脱身而出。他是逃了十多年的罪犯,只是他不想动手。”
“而这些,你不是不知道——”
“那你是打算彻底消失吗?”鹿恙截断了他的话,“连一句解释,一句告别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刚出院那阵子,我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你是不是生气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连文星立刻反驳,眉头紧紧蹙起,“只是你一直都是这样,我是你的Enigma,你有多多依靠一下我吗?”
“我们的开始并不美好,甚至是各有所需各有所好,这一点我承认。有些事情你没有办法轻易原谅,我知道你也不会全心全意信我,不然去国外那次你就不会只带江新沐了,这些我都理解的。”
“我理解的……所以我可以做你的倚仗,江、不对,鹿恙,这样有意思吗?”
鹿恙被问得哑口无言,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不需要一个遇事只敢瞒着我的人。”连文星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我想要的是站在我身边,可以和我一起承担所有事情的你。”
晚风卷起满天的雪花吹过来,打在鹿恙的脸上,Omega久久没有说话。
“等一下。”鹿恙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试探了一句,“那、那你是不要我了吗?”
连文星听完,只是笑了一下。
连文星的话不对劲,或者说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对劲,就好像在交代什么,鹿恙说不上来的不安。
“围栏门在哪儿?”鹿恙问。
连文星回神,抬手指向侧边的通道:“右手边,有个小门,我没锁。”
鹿恙转身,踩着湿滑的台阶快步走了下来,一步接一步,最后直接跑向那个站在原地的少年。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近在咫尺,鹿恙仰头,就能看见连文星清晰的眉眼。
“连文星。”鹿恙放缓语调,“两个月已经够久了,不要再继续惩罚你自己,也不要惩罚我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下一秒,鹿恙伸出手臂,用力将自己砸进连文星怀里,他主动埋他的肩头,他安静任由他的动作。满天烟花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那我反思。”鹿恙闷出声,“你能不能快点回到我的身边。”
“不能保证。”连文星许诺。
鹿恙:“……”
不知道过了多久,鹿恙才推开一点距离,像是聊家常一样,顺势提了一嘴,“傅隽和木铎五月份要办婚礼了。”
连文星微微一怔:“我知道了。”
“到时候,你要陪我一起去。”鹿恙认真地盯着他,妥了协:“这是最后的期限了,不能再久了。”
连文星望着他:“不能保证。”
鹿恙:“……”
“那什么可以保证?”
“什么都不能保证。”连文星实话实说。
*
五个月后。
傅隽和木铎的婚礼没有办成。
鹿恙也没有如愿见到连文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