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到凌晨三四点,医生进来初步确认江茶状态已经稳定,成功分化为S级别Omega,只是这几天还是要注意一下。
见江茶还在沉睡,鹿呦和秦辛便起身出了房间,打算去隔壁老爷子问问情况,短暂离开不过短短几分钟。
前脚离开,后脚床头柜上的手机就震动不止。
江茶被这动静惊醒,在睡意中朦胧睁眼,意识还有些昏沉疲惫,指尖下意识去摸索床头的手机,指尖一滑,直接进了页面。江茶拿起来扫了一眼,不是他熟悉的桌面。
江茶一愣,又看向了床头的另一部手机,外壳几乎一模一样,随意放在床头,他一时间拿错了。
正打算放回去,屏幕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江茶握住手机的拇指偶然间点开了,紧接着是好几张照片,画面血腥刺眼,冲击力极强。
江茶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被冻结。
Omega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往上滑动屏幕,翻看着过往的聊天记录。越看,他心口越疼得窒息。
是江生。
这么多年来,江生也从未放过鹿呦。
哪怕他不是始作俑者,江生每年都会在固定时间发送几张血肉模糊的照片,恐吓折磨鹿呦。他无时不刻,用这种阴狠卑劣的心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持续折磨着他的至亲。
极致的愤怒瞬间席卷了江茶所有的理智。
[π:好久不见了,我的老朋友。]
[π:不应该当面感谢一下我对你儿子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吗?]
[π:我在老地方等你,就你一个人来。]
[π:哦,怕你这么多年在国外习惯了,贴心跟你发了定位,不用谢。]
[π:当然你不来也没关系,我马上就要走了,那就下次再相见。]
他不能再忍,更不能让江生逃走。
[鹿:等着。]
发送然后删除,一气呵成。
江茶走出了卧室,穿过安静的别墅庭院,一路上一言不发,他径直走去了车库,取走了连文星平日里常开的那辆车。
坐进车内,身体还带着分化过后的虚弱酸软,江茶指尖在显示屏上操作,很快便定了位。他踩下油门,看门的保安见是连文星的车,远远就放了行,车子畅通无阻地驶出别墅大门,朝着定位所在的城郊深山疾驰而去。
江生是在逃罪犯,江茶并不认为他会明目张胆地走高速,加上他驾驶也不合规,便走了另一条更为偏僻的小路。
夜色漆黑,厚重的云层遮住星月,整片山林被浓稠的黑暗笼罩,不见半点光亮。
山间小路狭窄崎岖,有的地方仅容一车勉强通过,两侧依山傍地,杂草丛生。江生就藏匿在山脚深处的废弃危房内。
当不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从车上走下来的单薄少年死寂地盯着他看。
江生微微愣住,随即低低嗤笑一声:“没想到,最后来找你的,居然会是你这个小崽子。”
“你……”
“但是。”江茶刚从嘴里冒出一个字就被江生打断了,“我想见的人不是你,我对你无话可说。”
江生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翻身倒车,堪堪停在江茶的脚边,骤然疾驰而出,江茶反应过来紧随而至。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漆黑狭窄的山间窄道上,展开了极致疯狂的追逐。
连家别墅内。
鹿呦谈完话先回了房间,发现床头空无一人,脸色一片苍白,慌了神。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一天守在连家的都来了。
“人呢?”连文星声音发哑。
“不知道。”鹿呦愣在了原地,喃喃自语:“你说会不会是江茶醒来接受不了,先躲起来了。”
连文星摇了头:“他不会这么做。”
“那……”
“问到了。”木铎拿起了手机,面不改色:“门卫说早上见文星的车出去了,应该在那辆车上。”
傅隽:“江江还没有驾照,他开车会干什么去?”
“只能是江生。”连文星平静地锁定了车辆的定位。
“找到他了。”
傅隽愣住:“不是吧?那疯子还敢回国?”
“嗯。”连文星将定位消息快速发给了秦辛,“定位在西郊那边,我们先去追人,干爸你们随后就来。”
“我跟你们一起吧。”鹿呦叫住了连文星。
“放心。”连文星回身安抚了一下鹿呦,“我一定把他平安带回来。”
几人不敢耽误,开了两辆车追了上去。
夜幕阴沉,群山静默。
车子跟着定位来到山脚下,目测的直线距离不远。等连文星抬头望去,夜色蔓延无尽,唯有两道一逃一追的温弱车灯,在蜿蜒曲折的山腰小道上飞速穿梭,正在疯狂追逐拉扯。
山路狭窄凶险,一侧峭壁,另一侧深谷,稍有不慎便是车毁人亡。
连文星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时间,直踩油门朝山上开去,他一遍又一遍拨打江茶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嘟嘟忙音。
江茶不肯接电话。
“江茶!接电话!”连文星嘶吼,“别闹了!太危险了!”
等车载电话一接通。
“江茶!你别疯!”连文星还算心平气和,“停车!马上停下来!”
江茶一句话不听。
山顶平坦的空地上,江生的车被逼至绝境,彻底无路可逃。
两辆车先后冲上山顶废弃空地,急刹停稳。
江茶摔门下车,冲上去一把揪住江生的衣领,狠狠把人摁在地上。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不管地上的碎石杂草刮擦着皮肤,满地翻滚,两侧的助听器早已不知所踪。
江茶刚分化完,动作却凶狠得毫无章法,完全不要命。
任凭碎石划破他的拳头,荆棘刺伤他的身体,江茶一点感觉都没有。
昨天山上下了雨,空地低洼处积着一滩泥水槽。
江茶红着眼,喘着粗气,猛地发力,直接把人硬生生拖进水槽里,泥水浸透两人全身。
奇怪的是,穷途末路的江生竟然全程不反抗,带着病态的疯狂笑意,任由江茶打,任他泄愤。
江茶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砸下去,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在咆哮中逐渐嘶哑。
“你他妈年年发这些吓他,你有意思吗?”
“他到底欠你们什么?”
“十几年!你他妈折磨他十几年!”
“有什么事情你冲我来,你凭什么揪着他不放!”
江茶打到手臂发麻,浑身脱力摊在水里,就掐着江生的脖子往水里摁,打到江生渐渐没了力气,意识开始模糊涣散,双眼半睁半闭,彻底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你怎么能——”
“怎么能——”江茶的力道也慢慢放空,浑身脱力,整个人濒临崩溃,“这么对他……”
与此同时,身后陆续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连文星疯一般冲上山顶,一看就看见水槽里狼狈对峙的两人。
看着浑身湿透,眼底猩红崩溃的江茶,连文星的心骤然收紧,又气又怕。
Enigma一言不发走到水槽,一手将水池里没有意识的江生甩到一边,另一手将瘫坐在原地的江茶拉起来抱进怀里,去感知对方的体温。
觉察到异样的视线,浑身泥泞水渍、狼狈不堪的江茶,缓缓僵硬地抬起眼。
视线穿过人群,精准落在站在人群前方的鹿呦身上,少年眼底的戾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无措。
他刚刚失控发疯的模样,好像全部被自己的父亲尽收眼底。
怎么办?会不会被讨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鹿呦,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自己刚刚疯狂的模样,江茶无地自容,他只想逃。
江茶缓缓从水槽里走出,一步步朝着相反的方向挪移,试图去远离这片让他在父亲面前丢脸的土地。
可他刚踏出两步,身后一道温热的怀抱便紧紧将他抱住。
鹿呦快步上前,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江茶。
江茶立马回过身埋在他的肩头,去清晰地感受到眼前人心口的温度,也能知道,他的父亲很瘦,比他想象中过得还要不好。
这么多年,就只是这样的一个人。
“回家——”
江茶哽咽着唤几个字,眼泪汹涌而出,大颗砸落在鹿呦的衣衫,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到脱力,逐渐缺氧,意识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说我带你回家。
下一秒,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接昏死在鹿呦的怀里。
众人瞬间慌作一团。
鹿呦抱着昏迷的少年,指尖下意识抚上他的腰腹,却摸到了一团接着一团更为黏腻温热的液体。他抬手一看,掌心一片通红。
江茶腹部不知道何时受了伤,伤口很深,一直在流血,只是刚才情绪上头,便毫无察觉。
鹿呦顿时就慌了:“流血了,他受伤了!”
连文星立刻上前,抱着江茶上了车:“等救护车肯定是来不及了,我们先送江茶去医院,让干爹处理这些吧。”
“好。”鹿呦点头,也跟着上了车。
众人不敢耽搁半分,鹿呦小心翼翼照顾着昏迷的江茶,火速狂奔下山,连文星驱车直奔最近的医院。
江茶陷入了深度昏迷,久久没有苏醒。
漫长的昏迷后,江茶的意识逐渐回笼,眼皮沉重无比,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干净的米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山茶花香。视线缓缓移动,首先进入视线的,是守在床榻边的鹿呦。
鹿呦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疼惜与担忧。
“醒了就好。”鹿呦伸手轻轻拂开贴在江茶额前汗湿的碎发,格外温柔:“有没有哪里觉得难受?腹部的伤口医生已经缝合好了,你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不能牵扯到伤口了。”
江茶眨了眨眼,迟钝地点了点头。
“文星呢?”Omega的声音虚弱,刚开口就忍不住咳了两声。
“你昏迷了几天,他昨天一直守到后半夜。”鹿呦解释道:“你抢救的时候,他自责第一时间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冒险进山受了伤,这会儿——”
江茶的心一揪。
“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江茶鼻尖发酸,眼眶泛着红。
“他这不是生气。”鹿呦摇了摇头,“就是愧疚居多。文星性子强,认定要保护好你,结果接二连三去看着你深陷困境。他跟我说,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好你,暂时不敢面对你。”
还是生气了。
“他去哪儿了?”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鹿呦看着眼前一脸失落的Omega,安抚道:“没事,晚点我问问你爹,文星不愿意告诉我们没关系,爸、我也会帮你查的。”
“好。”江茶吸吸鼻子,“谢谢爸。”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傅隽和木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手里提了不少保温的营养餐。
傅隽一看见醒来的江茶,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的小祖宗,你这回真的要吓死人了。你知不知道那天连文星上山的时候有多疯狂?车速快得甩我们一大截,我追都追不上。
“就连我第二次摸车去玩那种山路都不敢飙那么快,真的太危险了。”
“我——”
“你也不用太担心。”看出江茶的担忧,木铎适当开口,“秦叔叔会处理好一切,你安心养伤就好了。”
江茶抿紧嘴唇,他回想整件事的经过,自己好像又闯祸了。连文星付出了那么多,处处替他周全,结果他还是一意孤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江茶低声开口,“看到那些消息的时候,我根本就冷静不下来,就……”
鹿呦却在这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人会怪你的。”
“可我还是惹他生气了。”
木铎思索片刻:“他现在就是自个儿钻牛角尖,总觉得自己作为你的Enigma失职了,不敢过来见你,就是害怕看见你受伤的样子,害怕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切。”傅隽一锤定音:“死要面子活受罪。”
秦辛这时也推门走了进来,刚交接完江生的审讯工作,他目光落在江茶身上,神情严肃,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这边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鹿呦莞尔:“嗯。”
“那后续怎么安排?”
鹿呦看了眼江茶:“等江茶养好伤再做打算。”
秦辛皱了皱眉,“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江茶正好好奇打量着他,客观评价道:“看不出来你胆子还挺肥,闷声干了不少大事。”
江茶:“……”
怕不是觉得他干了不少蠢事吧。
江茶也不会想到,连文星这牛角尖一钻就是整整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