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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死水微澜

天刚亮不久,街面上的石板还带着夜里积下的湿气。于观的马车走在上面,车轮碾过去,发出一种很轻、很闷的声音。他撩起一角车帘,往外看。

街边卖早点的铺子已经支起了棚子,蒸笼冒着白汽。一个孩子踮着脚接过一只刚出笼的馍,烫得左右手来回倒,又舍不得放下。他娘在身后骂了他两句,接过馍,掰成两半,吹凉了才递回去。于观的目光在那对母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街角有个卖花的姑娘蹲在地上整理竹篮。篮子里是刚剪下的海棠,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肉铺前的石板缝上蹲着一只瘦猫,正低头舔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骨头。

于观把帘子放下来,靠回车里。

这些画面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幅裱在窗框里的画。边疆的风雪、利屏的废墟、死伤的将士,都被这扇车窗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于观知道,城里这些人,都把他看作神界的定海神针——那个在最危难的时候,力挽狂澜,签下和平条约,把神域从存亡一线拉回来的人。

但也有人骂他。那些人不在大街上,他们在茶桌上,在书房里,在某个安静的夜晚,会忽然地骂出来。他们会唾骂他为卖国求荣的人。

于观握紧了药囊,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马车停在神枢议会厅外。于观理了理衣襟,下了车。议会厅外站着几个卫士,看见他,远远就挺直了腰。于观朝他们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大厅里比他想象中更乱。还没到正式议事的时辰,各派的议员、文书、传令官已经挤成了几堆。有人在低声对名册,有人在廊柱后面转圈,有人拿着一卷文件追着另一个人跑。

椅子蒙了灰,桌上的铜铃被人拿起来摇了摇,又放下,发出一声哑响。桌面上的灰尘被震起来一缕,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慢慢飘,飘到一半,散了。

没有主持,没有秩序,没有方向。

本该由隐君主持的会议,因为隐君的缺席而停滞。

于观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默默说,这里再乱,也乱不过十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利屏天战败的消息传回来的夜晚,这里就像一个被捅开的蜂窝。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当场要割袍退出,有人把茶盏砸在墙上。更乱的是那些签字的、盖章的、传递军报的、推卸责任的……他现在还记得。记得太清楚了。

于观站直,衣服的褶皱自然平了些。

里面的人看见他,像看见了主心骨一样,立刻围上来。于观一一应了,没有多说,只问了一句:“厉议员来了没有?”

有人往里面的侧厅一指。于观点了点头,穿过人群,朝侧厅走去。

侧厅的门半掩着。于观推门进去。

厉思昂就坐在靠窗的一把高背椅里,手边放着一杯半凉的茶,正低头看一封信。他是个利落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但仍然有种威严的气质。他穿着深灰色的议员服,领口压得一丝不苟。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了于观。

“于守正。”厉思昂笑着招呼一声,顺便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更加热情地问,“守正大人今天怎么有工夫来这儿了?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于观在他对面坐下。

“持恒天卫安军三营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厉思昂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然后撇了撇嘴,点了一下头。

于观手指交叉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厉思昂的袖口上。那里露出信的一角,没多看。

“厉议员怎么看?”于观问。

厉思昂笑了一下,把信往袖口里推了推,接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早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

“我可不敢错拿主意,乱发牢骚。”厉思昂说。

他偷偷瞥一眼于观的脸色,见他没有动怒,便又说道:“殿下他,什么时候能好?”

于观深深叹一口气。厉思昂心里松了一口气。

曦还没有恢复,那神枢会议这边,还是自己做主。

厉思昂扭开鼻烟壶,深深地吸了一口。精致的瓷罐光滑如玉,他放在手心里把玩,心情大好。

“于守正很忧愁。”厉思昂问,“难道是因为鸢若风不肯再出人去守北边了?”

厉思昂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很是气人。

于观叹口气。

厉思昂笑了一声,说:“他们三营折在了无岸城,虽然人数是不多,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无尽的消耗战。换了我是他,我也不肯。”

厉思昂靠在椅背里,半闭着眼。

“于守正今天来,总不会是想从我御寰天出人吧。”

于观没有回答,他知道跟厉思昂这种人,谈不了大义。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小缝,传来厅外的争执声,像闷住了的潮水,涌一下,又退了。

于观把手轻轻放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杯半凉的茶。茶面纹丝不动。

“厉议员,”于观说,语速很慢,很犹豫,但又不得不说,“你陪我一起去劝劝鸢帅。”

厉思昂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先动,嘴唇后弯,像是先算了一笔,才摆出表情。他转了转鼻烟壶,没有立刻答复。

“如果利屏天那边不稳,那出兵这件事,就不得不上会讨论。到那时候,厉议员,该如何做出表率来呢?”于观继续说。

厉思昂转鼻烟壶的手停了一下。于观知道,他听进去了。

于观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有人给我提了一个建议,”于观说,薄唇缓慢而清晰地吐字,“既然是消耗战,为什么要用持恒天的精兵强将?御寰天四十八星站,有的是热血新兵。”

厉思昂抬起头,盯着于观。

“我没听进去,今天来,也不是求你出兵的。”于观把声音放得更低,更平,“我是想告诉你,现在还有机会,把出兵这件事,推给该出的人。”

厉思昂没接话。鼻烟壶在他的指间转了两圈,没有打开。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一些,光线从他肩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于观脚边,像一扇半开的门。

厉思昂定定地看着于观,这个人,是忠?是奸?

当年宁绥远被害,神域无人敢去议和,持恒天与御寰天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是他,轻车简从,独往魔域,拿下了条约。

哼,苟延残喘罢了。

厉思昂摩挲着鼻烟壶,重新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但他这次没有皱眉。他的目光从于观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忽然笑了一下。

“可以,”厉思昂说,他把鼻烟壶放回怀中,“我陪你一起去。”

表面随和,心中嗤笑,他暗忖:这老东西,明明是他要求人办事,却能让你觉得是自己上赶着去的。

“但我御寰天,不会出白白送死的兵,”厉思昂端起那杯凉茶,转着杯口,“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替别人沾血。”

于观点点头,说了声有劳。

“顺路的事儿。”厉思昂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准备送客,“不过,我可不会劝人,只会得罪人。能不能成,不能指望我,还得你去磨。”

于观挥挥手,示意不用送。

于观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看向厉思昂,想着:不需要他开口,他去就是态度。已经拿下了一半。

于观离开侧厅,议会厅里已经安静了不少。大概是有人把“守正回来了”的消息传了出去,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于观从人群里走过,有人朝他点头,有人朝他拱手。他都没有停。他心里挂着的,始终不是这里。

他走出议会厅,上了马车。车夫问他,回府还是去天宪阁。他说,先回府。

马车在长街上掉了个头,朝他的府邸驶去。于观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

马车经过早晨那家卖馍的铺子时,蒸笼已经收了,只留下几块烧得发白的炭。肉铺门口的石板空着,那只瘦猫已经不在了,只剩那根灰白的骨头还躺在原地,小得几乎看不见。

于观没有再看。他把药囊往上提了提,系在腰间的绳结上。药囊很轻,里面剩下的药丸已经不多了。

长街尽头,有个刚从茶楼里出来的老者,远远看见于观的马车驶过,捋着胡须,对身旁的同伴说:“于守正回来了。”

他的同伴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马车从街面的积水旁驶过,车轮带起两圈极细的波纹,朝石板的边缘荡去。水面上映着刚过去的车影,晃了一下,又平了。

于观府邸。

曦正站在池塘边,手里折了一枝海棠。他捻下一朵,丢进水里。那花有红有粉,开得极好。

这些花被人剪下来,插进瓶里,摆在窗边。它们被观赏,被赞美,被嗅闻,被把玩。它们最满足的样子,就是……被人需要的样子。

一片花瓣落在水面。鱼凑上来,碰了碰,又游走了。

他又撕下一瓣。

他的手很白,指节如葱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撕花瓣的时候,几乎不用力。手指像在给花枝解扣。池水映着他的脸,扭曲的,破碎的,被一条游过去的鱼切成两半。

婢女从廊下走过来,托盘里是软糕和一只药碗。她看见满池漂着的海棠花瓣,愣了一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曦没有回头。他手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花枝。

“喂鱼。”他说。

婢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水面上漂着一片片海棠花瓣,有的已经沉了一半,有的还浮着。

她把一块软糕掰碎,递到曦面前,“殿下,用这个喂鱼吧。”

曦没有接。他转身朝廊下走去。

风把花瓣往池心一推,散了。

鱼又浮上来,在花影底下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吃到,摆着尾巴潜回深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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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死水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