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星镇的天亮得比矿区晚一些。东边的山脊遮住了大半个日头，阳光像一把钝刀从一道缺口里斜切进来，寸一寸地割开城里的阴影。最先亮起来的是碉楼顶上的护天军旗，然后是城墙垛口，最后是铺了满城的碎雪和血迹。
楚念伊从碉楼里走出来时，天已经大亮。她身上那件溅满血的军服没换，左肩的伤口用撕下来的旧布条简单包扎过。她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每一步都踩在昨夜翻起来的碎石和冻土上。城里的烟还没散尽，空气里混着焦煤、血腥和晨雾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带刺的炭。
清点俘虏的地方设在南门附近的空地上。几百个魔灵降兵被反绑着手，一排排坐在冰冷的地上。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求饶，只有甲片偶尔碰撞出的轻响。
一个兵士跑过来，向楚念伊报数。楚念伊说：“把没受伤的分到各个队里。不用急着让他们拿刀，先把城防需要的沙袋和石头搬够。”
兵士犹豫了一下：“有伤的呢？”
“送到西街的医帐去。”
兵士领命去了。
商浩存从城墙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抬木料的老兵。他在楚念伊面前站定，把万俟骜的佩刀往地上一插，说：“城墙上四门清点完毕，北门那边有三段垛口是空的，得马上修。西门外的山坡还能用，火把和烟堆没撤，留几个人继续添火，让远处的探子以为我们兵力还多。”
楚念伊点头，“这些商叔你安排。秦叔和凌叔呢？”
“九命在西街追缴最后一股散兵。凌破带人走密道，把城外的暗哨点都画出来了。”商浩存压低声音，“万俟鸢的那套密道图管大用。城外三处哨点，两处已经空了，剩下一处的人，昨夜就跑了。他们跑回去报信，只是时间问题。”
“魔族什么时候能知道集星镇丢了？”
“这要看他们的传讯路数。”商浩存说，“最近的雀尾集应该很快就知道了。再远一点，雷峙和卓延年也不会拖太久。不过魔都深入腹地，魔族军令不统一，这里的空隙，便是我们的生机。”
楚念伊沉默了一会儿，挽起袖子说，“那我们的时间也不多。”
城里的百姓躲了一夜，天亮之后开始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先是一个老妇人，哆嗦着端出一碗水，递给路边一个靠墙坐着的伤兵。那个伤兵左腿中了箭，脸色白得像纸。他接过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谢谢大娘”。老妇人缩回门里，哭声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楚念伊从这条街走过，没有说话。
那碗水不代表什么。没有欢迎，也没有感激。那是一个吓了一整夜的老妇人，在用一碗水试探：这些神族来的兵，到底杀人还是活人。等一会儿没人砸她的门，没人掀她的粮缸，她才敢把哭声从门缝里放出来。
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的屋顶被城墙上崩落的碎砖掀掉了一半。门口蹲着一个魔族小男孩，抱膝缩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头。那石头把他的掌心硌出了血，但他没松手。他就那么盯着每一个从巷口走过的护天军士兵。不说话，不哭，也不躲。
楚念伊看见了，停下脚步，朝那男孩走过去。
男孩把手背到身后，把石头藏了起来。
楚念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指了指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说：“拿出来给我看看。”
男孩不动。
“我只看，不打人。”楚念伊说。
男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手从背后拿出来。石头还在手里，攥得比之前更紧，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流到手腕上。
楚念伊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蔑笑着说：“这个打不死人。”
她伸出手，轻轻把石头从男孩手里抽出来。男孩抖了一下，但没有缩手。楚念伊把石头翻过来，上面沾着血和干草屑。
她指着石头的棱角说：“棱太钝了。要捡，就捡那种棱角能割破手的。”
她把石头掂了掂，然后轻轻丢在地上。石头滚出去两步远，停在墙根下。
楚念伊看着男孩，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楚念伊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男孩把石头捡起来了。
她继续巡视。
走到西街的医帐时，雪芽芽正在里面帮忙。她把自己种在一个破了半边的药碾子里，根须缠着碾子边沿，两片叶子微微发着银光。她的叶子不是很大，但每片都像一只小铲子，从药筐里卷起一把草药，准确无误地递到医官的捣药杵前。一个老医官忙得满头是汗，头也不抬，顺手就接过去捣。旁边一个腿上豁开一道大口子的新兵，一直盯着雪芽芽看，眼神不是害怕，是惊奇。他大概从没见过一株花能给人递药。
戚风风从医帐外面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摞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干净布条，往桌上一放。他看见楚念伊，先叫了一声“姐”，然后顿了一下，说：“孙呆呆在城墙上帮忙抬石头，苏皎皎……苏皎皎去粮仓清点了。”
楚念伊问：“你肩膀的伤怎么样？”
戚风风抬了抬左臂，疼得咧了一下嘴，但还是说：“没事，能搬东西。”
楚念伊走过去，把他怀里的布条重新整理了一下，系了一个活扣在桌角。
“你歇半个时辰。我让人给你留了一碗热汤。”
戚风风没说话，鼻子一酸。
“姐，我想回矿场看一看，可以吗？”
楚念伊看着他。
“去吧。和皎皎一起去。别一个人。”
戚风风用力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走到医帐门口，又停了一下，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跑起来。
正午的时候，城里的烟差不多散尽了。楚念伊又沿着主街走了一圈。
她看到有百姓在扫家门口的碎砖，有的在给战马喂草料，有老兵在城门洞里点了一堆火，一边烤手一边打磨刀刃。这些景象并不热闹，甚至有些沉寂。
她走到城墙上。商浩存正在指挥人加固北段垛口。凌破的攀城队也回来了，一个个满身泥雪，正靠在墙根下啃干粮。凌破自己站在城头，那只空袖子被风吹得猎猎响。楚念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城外有动静吗？”她问。
“安静得让人想骂街。”凌破说。
“魔族不会这么快来。”楚念伊说，“他们也要想清楚，是谁打下了集星镇。”
“想清楚之后，他们就会从四面八方来，来绞杀这座城。”商浩存说。
楚念伊望向北面，那里有一条官道，穿过几个缓坡之后，一头扎进灰蒙蒙的山脊里。
“我们要稳稳地扎在这里，把刀子磨好。告诉他们，利屏天的账，该算一算。”
凌破把断刀从腰间抽出来，在城垛上轻轻磕了一下。
“这破刀跟了我十几年，从来没卷过刃。”他说，“就是短了点。”
“等城里安顿下来，给你铸一把新的。”楚念伊说。
凌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半截断刀横在眼前，目光从刀尖到刀柄，又从刀柄到刀尖。刀刃上有两个豁口，一个在三分之一处，是很多年前某个无岸城的夜里崩的；另一个在刀尖下方，他自己也忘了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看得很仔细，像在和一个认识了半辈子的老伙计说再见。
“我要和原来一样重的，轻了我不趁手。”他说。然后他笑了，脸上的刀疤往旁边扯了一下，像一条干涸的河沟突然被灌进了一点水。
“当然要和原来一样重，还要和原来一样锋利。”楚念伊回答。
下午，苏皎皎来了。他先去井边洗了脸，很用力，眼窝和耳后都被搓得发红。现在他手里拿着一卷纸，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字，数字居多。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姐，粮仓点完了。够吃二十天。”他说，把纸卷在桌上摊开。
“算上镇上百姓，紧着点吃，能撑半个月。但有个问题——稻谷少了，煤和矿石堆成山，又不能当饭吃。”
“水呢？”
“井水还干净，城里有四口井，够用。但是有一口在兵器库边上，被血水渗进去了，不能喝，我让人封了。还有一口不知道什么情况，打上来的水是黑的，喝一口，苦得跟锅底灰似的。”
楚念伊说：“记下来，明天带孙蔽去看看。他是土系的，能摸到地下的水脉。”
苏皎皎点头，把这事记下。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万俟鸢。他在西街的小院里。我让人看着他了，没绑。他今天什么都没吃。”
楚念伊问：“谁给他送饭？”
“没人愿意送。伙房的人从院门口过，都绕路走。”
楚念伊想了想，说：“那你给他送。”
苏皎皎没说话。
楚念伊补充道：“他想活，不会绝食。”
苏皎皎把纸卷起来，往怀里一塞。“知道了。”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姐，你不觉得留着他，就像在衣服里藏了一根针吗？”
楚念伊说：“针也有针的用法。”
苏皎皎“哦”了一声，便要走。他走到门口，脚还没跨出去，楚念伊又叫住了他。
“皎皎。”
苏皎皎回头。
“你怕他吗？”
苏皎皎“切”了一声，然后说：“我连他大哥都不怕，会怕他？”
楚念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傍晚时候，城里的炊烟升起来了，那是一缕缕轻飘飘的、带着粮食气味的白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楚念伊想起三营刚来无岸城的情景。那时候就是这样，士兵们生火做饭，小心翼翼地吃完第一顿。
楚念伊站在碉楼顶上。北方的山脊已经吞掉了太阳，天边只剩一道细如刀刃的红光。她看着那道红光一点点熄灭，直到整个遗荒洲陷入深蓝色的夜里。城墙上的火把亮起来了，东一处西一处。
她知道，魔族一定会来。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就是明天。但至少今晚，这座城还站在她脚下。
“活下去和把根扎稳，是一件事。”
城门处，戚风风和苏皎皎结伴回来了。苏皎皎对戚风风说：“晚上我要睡上铺，你睡中铺还是下铺？”
“下铺吧，我不想摔下来。”
苏皎皎忽然狡黠地笑出声，“那你可别后悔。”
楚念伊看着两人，会心一笑。
她又看了看这城池，越看越像——一个花盆。
把无岸城，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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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锥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