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隐君 > 第25章 第25章 夜峙

第25章 第25章 夜峙

天宪阁的灯火还未熄灭,于观在石阶上站了很久。他在想,想这十三年里所有的关节,想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唐穆和他走到了今天。想清楚了,他才抬脚进去。

唐穆在偏厅里,正用一块鹿皮擦一柄旧剑。于观认得那剑,宁绥远的。

十三年前宁绥远出发前的那个夜晚,他把剑解下来放在偏厅的矮几上,说:“若我回不来,这剑不必埋,留在这儿,作个见证。”

后来他果然没有回来。那柄剑也一直留在这里。于观每次来天宪阁,都能看见它。有时候是挂在壁上,有时候是横在案上。今夜,它在唐穆手里。

于观叹了一口气,迈过门槛。

“唐穆,我来找你谈一谈隐君的事。”于观说。

唐穆把手里的鹿皮翻了个面,继续擦剑。

“现在的流言,传得越来越不像话。议员们说,我把曦带出紫微宫,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才频繁派游宾来我府上查看?”

唐穆抬起头,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旧剑横在膝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等着于观继续说下去。

于观往前走了两步,在唐穆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有一盏灯,一壶凉茶,还有一盘没有动过的果脯。

于观说:“绥远喜欢喝酒,你喜欢吃甜。可是一切好像都变了。”

仔细想来,唐穆很多地方都变了。以前沉稳像石头,现在轻得像没有根。他想起十三年前,唐穆最后一次去北境之前,不是这样的。

唐穆瞥了一眼果脯,嘴唇动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竖起剑,对着灯光端详。

于观顿了顿,目光落到了那柄旧剑上。

唐穆就着光继续擦。鹿皮从剑格推到剑尖,很慢,很匀。烛火在剑身上一截一截地滑过去,像有人把光一点一点地吃进铁里。

“这剑,你擦了很多年。”于观说,“可你擦得再亮,它也不会变成你的。”

“开门见山吧,别绕弯子了。”唐穆满是不耐烦。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眼前的共事多年的同僚,也非知己。

于观垂了一下眼,说,“那我就跟你把话说透。”

“曦,是迄今为止,最纯的高纯血。他的玉板全满,不亮。你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告诉我们,从前的路没有走错,血脉提纯非常成功。神王血脉,有可能在我们的见证中觉醒。神域将迎来第一位真正的君主。”

于观说到“君主”二字时,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说一个不该被夜里听见的词。

“从前的高纯血只能叫出生,唯有曦,才能叫诞生。”于观停了一下,像要把那个名字从烛火里重新淬炼一样,“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他取名为曦吗?”

唐穆没有说话。烛火从剑身上折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痕。

“夜尽而日出。神域在失去舵手的情况下,在茫茫夜海上行驶了数万年。我们走过漫漫极夜,终于看到了启明星。你想象一下,天空出现鱼肚白,哗一下,太阳就跳出了地平线,阳光普照大地,崭新的一天就到来了。我们这漫长的坚守,终于迎来了变革。这夜,真的结束了。”

灯花忽然啪地一响,灯焰跳了一下,像被呼吸惊动。于观看了一眼那盏灯,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矮几边缘。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慢慢松开。

“所以我给他取名为曦。我给予他最好的照顾,送他去本未天接受最好的教育,把他当做真正的王位继承者来培养。因为他真的能成为君主。你知道那时候我是多么兴奋吗?”

他停住了。这一次停顿很长,长到唐穆终于把剑放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凉很透,就像桌上那一壶茶。

“可你做了什么?在我为闪闪找药的过程中,你,做了什么?”

于观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更低了,低到像在说给火听。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隐君玲最后生下的那个女婴,血统根本没有曦纯正。而你,对外宣布她拥有比曦更纯正的血统。为什么?因为她是女孩,会是女隐君,会更好被你控制吗?”

这句话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投进了凉水里。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唐穆擦剑的手停住了。只是停了一下。

他的拇指按在剑脊上,指腹压着那一道被反复擦拭过无数遍的旧刃。然后,他轻轻一刮,指腹下的剑刃发出一声极细的声响。

“女孩?”唐穆冷嘲了一声,接着他又继续擦了下去,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不急,不重。可是心,不一样了。

“你没有纠正自己的错误,反而错上加错。你说曦是扼妹的凶手,把他关进囚笼,巡天宣罪。你把他囚于深宫,让他成了你掌心里的玩物。你把他彻底毁掉了!”于观的手按在矮几上,指尖慢慢收紧,像要抠进木头里去。

“这不可耻吗?还不悔悟吗?”

唐穆没有抬头。他把剑慢慢翻了过来,剑身朝下,凑近烛火。火光平平地铺在剑面上,里面映着自己的样子。

“你可知你不仅毁掉了曦,你还亲手毁掉了守正们数万年坚守的承诺和信仰。你毁了我的愿景和我们的宪政理想。”于观抬起头,直视唐穆的眼睛,“幸好,我当机立断,及时挽回。否则,今天你就是万死莫赎。你若不死心,还要再来一次,那么,我会与你玉石俱焚的。”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于观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上血管跳动的声音。

唐穆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然后他抬起头,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立了君主,就是终点吗?”他反问。

于观没有动。

“没有君主,神域也走过了数万年。”唐穆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判词,每一个字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为什么我们不能是君主?”

于观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却直挺挺地坐在原地。

“你为此感到惋惜、挫败、绝望,又感到希望。”唐穆接着说,每一个字都往于观最痛的地方钻,“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原本就不需要走这一条路?我们还可以重新选择一条路。”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清楚了。你不必再往下说。”于观的声音在抖。

唐穆站起来,把旧剑放回剑架。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像是检查自己有没有放对位置,然后他朝门口走去。

于观看着他,想起他们三人的从前。

唐穆,还是从前的唐穆吗?是他变了,还是自己从没有看清他?

“没有君主的时代,人人都想成为君主。这才是最可怕的恶。”于观在他身后厉声说,但声音稳。

唐穆在门口站住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于观面前的灯焰几乎伏倒在地,满室影子都跟着一歪。唐穆的背影像一尊被夜色勾出轮廓的石像,宽大、沉厚、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盖过去。

“于观,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守夜人,补丁人,还是救世主?你有没有想过,永夜不尽,第一个熬不住的会是谁?”

说完,他迈出了门槛。没有再回头。

夜风跟在他身后,把门口地上的一点尘埃卷起来,又落下去。

于观一个人坐在偏厅里,面前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第25章 夜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