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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婚车与海棠

集星镇是遗荒洲一座煤矿小镇。矿坑在城外十里,像一道裂开的伤口横在大地上。白天挖矿的奴隶被赶回围栏,矿坑就空了。风从坑道里灌进去,带着硫磺和煤灰的气味。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魅在地底下哭。

楚念伊伏在集星镇与矿区中间的一处荒山上,身后是商浩存、凌破、秦九命,还有几个先期抵达的旧部。戚风风抱着雪芽芽蹲在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后面,芽芽把两片叶子压得很低,藤蔓缩在花盆边缘,整株苗都在努力伪装成一棵普通的野草。

断崖上,楚念伊正往下看。集星镇的灯火稀稀落落,矿坑入口的火把倒是亮亮堂堂。几个魔灵哨兵拄着长矛,在火光里来回走动。

“集星镇是魔域最靠南的据点,守城的是万俟四兄弟,号称万人驻守,其实只有五千。”商浩存说。风吹动杂草,商浩存的眼睫也微微抖动。

“矿坑里有三千奴隶,但矿场守军不多,主力主要驻扎在镇内。”商浩存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三个月他们都会往魔都送一次矿石,下一次运送在七天后。运送那天,城镇与矿坑的守卫都会减半——大部分兵,要押车。”

“所以七天后动手?”凌破问。

商浩存没有回答,他看着楚念伊。

楚念伊没有说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官道。

官道穿过矿场和镇子之间的荒地,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着白天未干的雨水,反射着零星的月光。

一支队伍正从官道上缓缓经过。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轿子,红色的仪仗。在黑黢黢的荒原上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血线。送亲的马车上缀着褪色的红绸,车轮每碾过一个坑洼就咯吱一声,那声音在夜风里拖得很长,像风拉细弦。

“那是什么?”楚念伊小声问。

“和亲的车队。于观的条约里有一条——允许高纯血女去魔族和亲。”商浩存说,语气分不清是不满还是不屑,“这样的和亲新娘,每年都送。”

楚念伊看着那顶红轿子。轿帘被风吹动,楚念伊能想象新娘的样子: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穿嫁衣,戴凤冠,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精心打扮过的瓷偶。

楚念伊想起岁奴拍卖时瞥见的那个高纯血。半血种,高纯血……隐君。

楚念伊脑海里忽然浮现另一辆车。

没有红绸,没有灯笼,只有铁栏、锁链和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孩。

她看着远处那顶摇摇晃晃的红轿子,想起那个摇摇晃晃的囚车。轿帘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很像囚车上被风掀起的破布。仪仗的红色,很像囚车上锈蚀的铁栏。那天沿街的唾骂,楚念伊听不见。今天安静的远行,楚念伊却听出了震耳的哀乐。

“你看那轿子,”楚念伊语气如风,“像不像一辆囚车?”

没有人回答她。

商浩存轻声说:“派高纯血女前来和亲,还用公主出嫁的仪仗,这与坐在囚车里游行千里有何区别?神枢,真是没招了。”

“隐君,难道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楚念伊好奇地问。

高纯血充当和亲工具,半血种沦落岁奴充供。他为什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持续发生?

“隐君?”商浩存冷笑一声,“没有让他亲自来和亲,就是神枢最后的体面。”

楚念伊心狠狠地被扎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隐君曦,是迄今为止神域诞生的所有神王血脉中,血脉纯度最高的一位。天主曾说,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有一位真正有能力的帝君重掌神域。他会带领我们彻底击败魔灵。利屏天曾为此振奋良久……但此刻,他恐怕自身难保。”

楚念伊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支队伍,看着那顶轿子驶过荒野,消失在官道尽头。队伍最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的魔族。他的腰间挂着一串铃铛,马蹄每踏一步,铃铛就响一声。那声音在夜风里飘了很久,像在替车上的人敲着无人听见的丧钟。楚念伊轻轻磨了一下牙。

“曦,夜尽而日出。他是神域的希望,但是等待黎明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商浩存看着远空泛起鱼肚白,忽而很感慨地说。

楚念伊看着远空,却坚定地说:“海日生于残夜,结果不会辜负等待。”

远空一片苍茫,但只要太阳跳出地平线,新日的光便会洒满大地。

“待部队集结完毕,三日后进攻。”楚念伊宣布,继而解释说,“七日后,集星镇守备空虚,的确是出手的好时机。但是我们不是要在他们空的时候出手,而是要在他们乱的时候下手。”

商浩存惊讶地看着她,这个小女孩,总是出人意料。

商浩存想起那天晚上,他认出了蝉翼箔,但不敢确定是天主的女儿。后来,他认出了天主的女儿,但不确定是护天军的继承者。现在,他看到了护天军的新领袖。

“好,末将听从天女调遣。”

至上天。于观的偏院,海棠开得正盛。

于观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隔着花窗,他看见曦坐在石凳上,身旁是一小几,几上摊着几枝海棠和一把剪刀。侄女于闪闪坐在他对面,手里举着一枝刚剪下来的花枝,正教曦怎么把花枝插进瓶子里。

“不对不对,要斜着剪,斜着剪才能吸到水。”于闪闪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被长期娇养出来的理直气壮。她比曦小很多,脸色因病弱而苍白,手腕细得像一根能被风吹断的柳枝,但她的眼睛很亮。

曦按她说的,把花枝斜着剪了一道口子,插进瓶里。闪闪凑过去看了看,点头称赞。曦便笑着拿起下一枝花,剪刀开合间,碎叶落在几案上,一片一片。

“殿下今日状况如何?”于观问身后的侍从。

“回守正,殿下一切安好。这几日天好,小姐闹着要扎花,殿下便陪着扎了三天。”

于观点了点头。他远远地看着曦把最后一枝海棠插进瓶里,闪闪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说这瓶比昨天的好看。曦便也看了一会儿,还是拿起剪刀,把一枝多余的海棠轻轻剪掉。

“叔叔说,我的病是好不了了。”闪闪忽然说,她把花枝又摆正了一点。

曦看着这个被护在温房的女孩,身体似一朵娇花,但说话的时候,腰板却挺直如松。

“闪闪陪我插花,我陪闪闪生病。”曦笑着说。

闪闪也笑了。

于观看着这情景,眼眶湿润起来。

殿下与陛下,只差一字。隐君与帝君,只差一字。若他能彻底改变这一点,自己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药——有效果。”于观欣慰地点点头。

他转身,低声吩咐侍从。

“明天起,药可以再减一些。他不能一直用药物维持状态,否则很难戒断。我还要出去几天,你们务必好好照顾殿下和小姐。”

侍从应诺。

于观转身离去。

几日前,军报就已经传至上天,持恒天派去驻守无岸城的三营,全军覆没。持恒天现在不愿再派兵,这事很棘手。于观要亲自去持恒天说服鸢若风,不能再搁置下去了,他必须亲自去推动。

于观疾步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曦正把那瓶插好的海棠放在闪闪的膝上,闪闪低头闻了闻,笑起来。

我走了,这边不会出乱子吧?于观心事重重。

于观走后,游宾从回廊另一端走来。他看到侍从站在院外,便说:“唐守正派我来看一下隐君的情况。”

侍从不敢违拗,低头退走。游宾堂而皇之地走进院门。

他进来时,于闪闪已经走了,那孩子身体极弱,太阳底下多待一会儿,便会头晕出疹子。于观曾为她遍寻医药,但始终不能根治。

曦正靠在藤椅上闭目小憩。那瓶海棠还留在几案上,花瓣上沾着刚洒上去的水珠。

游宾放轻脚步,走近,站在石凳旁边。他低头看着曦的睡脸。曦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像他的母亲玲。

游宾的目光从曦的眉眼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鬓角。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枝还没插进瓶里的海棠,折下花蕊,轻轻别在曦的鬓边。花瓣贴在曦的太阳穴上,花蕊微微颤动。

游宾又陶醉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直起腰,转身走了出去。掠过门扉的时候,他在心里吟了一句诗:“人面依旧在,海棠依旧红。”

院子里只剩下曦一个人。他的呼吸平稳,手指搭在膝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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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婚车与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