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与集星镇之间有一片荒滩,风化的碎石和煤渣铺了厚厚一层,人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骨头上。
商浩存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煤矸石后面,把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膝盖上。地图是戚风风画的,是这个孩子在矿区窑洞里趴了三天,用烧焦的煤块在破布上描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描得很认真。
楚念伊蹲在商浩存对面。她身后是凌破、秦九命,还有几个先锋营的老卒。戚风风蹲在不远处,怀里抱着雪芽芽,一动不动。矿区潜伏的经历太深刻了,他还没有走出来。楚念伊有些心疼,想去安慰安慰他,但被商浩存的声音打断。
“矿区有三千奴隶,守军约一千。”商浩存用匕首尖点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草料场在北侧,窑洞在东侧崖壁,锅炉房在最西头,监工营在矿区中央。出了矿区往南,沿这条官道走十里,就是集星镇正门。镇内驻着魔灵主力,守军约五千。”他抬起头,眼里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我们的兵力,远远不够。”
凌破没有说话,把那只独手攥成了拳头。
堰港相逢的那一天后,从遗荒洲各处赶来的护天军旧部超过了他们的预期。有些人是从堰港的赌场里被翻出来的,有些是从矿坑的奴隶堆里被认出来的,还有些是从更远的码头、林场、山寨里听到消息连夜赶来的。有人穿着护天军旧甲,有人裹着魔族的粗布,有人只剩一把断刀和满身伤疤。加上堰港一带应召的赏金猎人、走私客、逃亡奴隶,总人数勉强凑到五百。商浩存把这些人分成四队,心里清楚,五百人里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三百。
“能收到消息的都来了。”秦九命说。
“兵法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商浩存说,“现在是敌众我寡,按常理,只能逃。”
“那就不按常理。”楚念伊说。
“你是怎么想的?”商浩存问。
“他们要押运矿石,守备会减半。这是敌人的判断,也是敌人以为我们会做出的判断。”楚念伊伸出手指,按在地图上集星镇的位置,“他们以为我们会等他们空的时候打。但我们不打空,我们打乱。”
她的手指从镇子移到矿区,又移回镇子。
“镇内守军和矿区守军互相支援,我们要同时打两头,让他们无法互援。但我们的兵不够同时打两头。所以,关键是先让他们‘断’。”
她在矿区与镇子之间的官道上划了一道横线。
“先断其通道,剪其耳目,令矿区与镇内彼此不知虚实。然后分而击之——矿区猛攻,镇内佯攻。矿区一旦得手,释放奴隶,壮大兵力,再合兵一处,吃掉镇内守军。”
商浩存把匕首插进地图旁边的泥地里。
“五百对一千,是一难。流寇对主力,更是一难。”他说。
大家都陷入沉默,如这沉沉夜色。
“可是我们护天军,干的就是难的事情。下命令吧。”商浩存说。
楚念伊开始下达军令。
“商叔,你率主力潜入矿区外围,控制草料场和军械库,切断矿区与镇内的通信。见雪而动。”
“凌叔,你带老兵封锁官道,堵死矿区溃兵向镇内求援的路。记住,不是不让过——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不放活口。”
“九命叔,你带一支小队埋伏在集星镇正门外。不用强攻,只做一件事——把缴获的火把绑在树枝上,在树林里来回奔跑。让镇内守军以为我军主力在镇外,不敢出援。”
秦九命笑了一声,“虚张声势,我拿手。”
楚念伊最后转向戚风风。
“风风,你只管去救你娘。”
三天前,戚风风扒着运煤车混进矿区。
运煤车从镇外官道驶来,车斗里装着半车碎煤,煤灰呛得他喉咙发紧。他把花盆用布条牢牢绑在自己肚子上,再用破褂子盖住,整个人蜷在煤堆后面,像一块被遗忘的矿石。雪芽芽把两片叶子卷成针尖那么细,藤蔓缩成一团,整株苗埋进土里,憋着气不吭声。戚风风能感觉到肚皮上有一小团冰凉——芽芽在害怕,但她没有抱怨。
门岗的魔兵用长矛往煤堆里捅了两下,矛尖擦着他的肩胛骨划过去,他没有动。马车咯吱咯吱地驶进了矿区。
矿区是一片被挖得支离破碎的大地。露天矿坑像一口巨大的石锅,锅底是密密麻麻的人影——衣不蔽体的奴隶在齐腰深的矿渣里刨挖,铁镐敲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像不停响的钟。监工的鞭子抽在**的脊背上,每一声都带起一串血珠和一声压抑的惨叫。坑壁上凿满了窑洞,洞口用铁栏封着,里面蜷着轮班休息的苦力。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煤灰和汗臭,还有一种更浓烈的气味——那是伤口腐烂的味道。
戚风风从一个窑洞门口经过,看到一个枯瘦的老人靠在铁栏上,他膝盖上烂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没有人来替他包扎。
死人是不能充数的,所以他们还活着。
戚风风没有多看。他在矿渣堆后面躲到天黑,等到换岗哨声响起,才从煤堆后面滑下来。他把脸上抹满煤灰,混进收工的队伍里。没有人注意到多了一个——这里的奴隶太多了,死一批,来一批,监工都懒得数。
戚风风在窑洞里找娘,找了两天两夜。每个窑洞都挤满了人,空气像一块发霉的湿布捂在口鼻上。有人发着高烧说胡话,有人用石片磨自己的手镣,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也不做。戚风风在每个窑洞口蹲下来,小声地重复同一个问题:“这里有一个叫田恬的吗?她是我娘。”
有人摇头,有人不说话,有人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戚风风出了窑洞,去了矿场。
一片篝火处,一群魔兵喝了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蟹壳,有人拎着酒壶,有人举着松明火把,颠颠倒倒的。
在人群中央,还有一个可怜的男孩。
男孩蹲在地上,头上扣着一只粗糙的陶罐。那只陶罐原本是装矿油的,罐口很大,刚好能套进一个人的脑袋。但罐口边缘是碎的,碎片向内翻着,卡住下颌,取不下来,也转不动。戚风风看到男孩的脖子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那里已经被罐口磨破了皮,新肉和碎陶末长在一起,一碰就往外渗血水。
魔兵们在玩一个游戏。他们围着男孩转圈,边转边唱一首魔族的歌,曲调欢快,像一个节日游戏。唱到某一句时,他们会突然停下来,其中一个魔兵就会上前,用力去推男孩的头。男孩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到脚步声和笑声,他伸出手去挡,手打在空气里,人踉跄着撞在矿渣堆上。魔兵们哄堂大笑,有人把酒倒在他头上,酒从罐底缝隙渗进去,呛得他剧烈地咳嗽。罐子里传来嗡嗡的回声,像一只被扣在杯子里的苍蝇。
“快看快看,他又在乱打了。这个呆子。”
“呆子,呆子,来,往这边打。不对不对,是这边。”
男孩听到笑声,终于判断出方位,猛地扑过去,但他扑空了,整个人摔在矿渣堆上。粗糙的煤渣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他爬起来,双手在空气中乱抓,像是盲目的困兽。魔兵们笑得更响了,有人笑得弯下腰,有人拍着大腿。笑声和回声在矿坑的石壁上弹来弹去。
一个魔兵解开裤带,往陶罐顶部一个小缺口里撒尿。另一个兵搬来一只粪桶,用舀勺舀起一勺粪便,顺着缺口倒了进去。恶臭的液体灌进罐口,顺着缝隙淌过额头、眼睛、鼻梁。罐中人发出一声惨叫,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纯粹被折磨出来的生理反应。他双手去捂罐口,手指抠进碎陶片的缝隙里,指甲劈了,血从指尖渗出来,但他还在抠。他在里面疯狂地呕吐,呕吐物又被灌下来的粪水呛回去。他跪在地上,全身痉挛,声音变成了野兽般的呜咽。
魔兵笑得更开心,他们把松明火把举近,好看得更清楚一些。
戚风风的拳头攥得太紧,指甲掐破了掌心。但楚念伊的话刻在他脑子里:你的任务是找到你娘,摸清矿区的地形,画下来,带出来。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跪在地上、头上扣着陶罐的身影刻进脑子里。然后他转身,继续摸爬。
雪芽芽在花盆里剧烈地颤抖。她把自己的根从土里拔出来又扎进去,整株幼苗在戚风风的肚子上发抖,抖得花盆里的土都在往下掉。她从来不知道,活着要这么疼。
“姐姐,我要姐姐。”雪芽芽说。枝叶上渗透出水珠,茎秆倒伏着。戚风风咬着牙在土砾里匍匐爬行,眼泪滴入尘埃里,很快就消失了。
矿坑上方飘起了冷冷的雪。
第一片雪花落在监工的鼻尖上。监工抬起头,看到铅灰色的天空正往矿区倾斜下来,雪花密密匝匝地飘落。不是鹅毛大雪,是细密的、尖锐的雪粒,落在皮肤上像针扎。有个魔兵搓了搓手,向天骂道:“他娘的,什么鬼天气?这季节下雪?”
其他的魔兵缩了缩,“有些冷了,进去烤烤。”
魔兵结束了饭后的娱乐,进了营帐,继续烤火喝酒。
雪落在窑洞的铁栏上,雪落在锅炉房前的煤堆上,雪落在那个头上扣着陶罐的男孩的肩膀上。
第一片雪穿过陶罐的缺口,落在他的鼻尖上。凉。不是粪水的黏腻,不是汗水的咸涩,是干净的凉。他混沌的意识开始清明,他的手不再去抠罐口的碎陶片,而是摊开了掌心。又一片雪落在他掌心里,化了。水顺着他的掌纹流下去,流进袖口。
在黑暗的陶罐里,这个可怜的男孩听到了雪落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敲打陶罐。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安静的声音了。他跪在矿渣堆旁边,仰起头,让雪落进罐口,落在他脸上。
一条细细的藤蔓爬了上来。雪芽芽伸出了触手,但在触碰到男孩皮肤的那一刻,被烫得缩了一下。那手指,像一块从炉膛里刚扒出来的煤核,核心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一层一层往外顶。那个男孩的脚趾在雪地里抠了一下,抠出一道深痕,痕底渗出来的不是血,是灰白色的泥浆,浓稠的,带着矿石的腥味。
雪芽芽的触须一圈一圈地将男孩的手指卷曲起来。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它轻声地说。
罐子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洪钟一般的哭嚎。这哭嚎闷在罐子里,找不到出口。雪芽芽心疼地将叶子卷得更紧了些。
“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些的。”
这哭声,夹杂着窑洞里奴隶的呻吟、铁栏后妇孺的抽泣,穿行在矿渣堆之间,然后在监工的鞭梢上震颤,最后全部灌进雪芽芽的耳朵里。
雪更大了。
营帐中的魔兵,看着罐中男孩哭得如此凄烈,纷纷指着他,肆意地笑起来。
“不怕,等姐姐来。姐姐会来救我们的。”雪芽芽坚定地对罐中男孩说。
戚风风继续寻找他的母亲。
现在只有锅炉那边没看了,戚风风向那里爬去。
锅炉边,奴隶们匍匐在地,一圈一圈。戚风风爬过去,想去最前面看看,但是奴隶们却不让他继续往前。戚风风只好找空子钻过去。从一个空隙里,他看到了一列人被魔兵牵着往锅炉那里去。
“他们要去干什么?”戚风风问。
一个精壮的奴隶捂住了他的嘴巴。
一个魔兵头儿过来训话,大致是说今天任务完成得马马虎虎,如果明天手脚不能麻利些,那无用的人,就会被填炉子。
戚风风心中震骇,填……填炉子。
魔兵很喜欢听奴隶们被烧死前发出的惨叫,喜欢听骨头烧裂发出的滋滋的声响,喜欢听火焰骤然升高的噗呲噗呲的声音。
今天又要开始了。
戚风风在那群人中,看见了娘,他惊喜地想要大声呼唤,他很想让娘能注意到自己。可是奴隶们却死死地压住他,有的人还捂住了他的眼睛。
“这些都是没有用的人。”魔兵头儿大手一挥,就像扫去桌面的灰尘一般,一整列的人,全部被推进了火炉中。第一个被推下去的人,拉着一列的人掉下去,一个接一个,因为他们的手被一根长绳绑在了一起,就像一串肉丸。
凄惨的声音在火焰的吞噬中,渐渐偃息。戚风风终于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娘遭遇了什么。
戚风风挣扎着要去锅炉边救娘,但是奴隶们把他压在身下,不让他过去。
头儿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厉声说道:“那边什么情况?”
戚风风只想与他拼命,弓起身体,挣着要冲上去,但奴隶们的身体像一堵墙压在他身上。戚风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却被人用手掌死死捂住。他咬那只手,那只手没有松开。他咬了满嘴的血,那只手还是没有松开。
“是我。”
身边一个男孩忽然站起来。
“玩呢。”
男孩嬉皮笑脸地说。
头儿没理会他,收队了。
戚风风平静下来,那是一个魔族男孩,瞎了一只眼睛。
戚风风重燃怒火,朝着那个魔族男孩的独眼狠狠打了一拳。眼罩被打掉了,露出了眼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
戚风风震惊,那只眼睛瞳孔的颜色和自己是一样的。
神魔混血?
那男孩冷笑一声,“差一点就真瞎了。”
戚风风意识到,这是一个身世比自己想象还悲惨的男孩。
“苏弃。”对方说,并先伸出了手,戚风风低头,握住那只手。
“对不起,苏弃。”戚风风道歉,“我叫戚风风。”
戚风风走近楚念伊,眼神凝重,瞳孔聚光,就像煤层下的一星火种。他没哭,也没抖,嘴唇翕动了两下,伸出手:“姐,请给我一把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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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