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席地而坐，风风和其他人围坐在不远处。
商浩存从腰间解下一个旧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楚念伊。楚念伊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水，不是酒。
“这些年大家是怎么过来的？”她问。
商浩存看着仓库角落里那堆修补过无数次的皮甲，然后从衣服内衬里取出一份军报，一字一句地念，平淡的语气里有一种被反复咀嚼过的苦涩。
“利屏天天主楚季候，临危顿首，谨以孤城残甲，泣血上陈。
神域失主，内衅不休，遗荒洲魔灵乘隙窥近，无岸城首当其冲。末将受命危难，提护天军，据岸而守，历三百余载矣。初时，中泽之粟百日一至，玉湟灵石按季而拨，御寰新卒岁有充补，长守飞洲往来如梭。后粟帛之输岁减，符械之运月稀，迄今三百日，无一粟入城，无一兵来援。城中储粮已罄，士卒啖苔藓、烹皮革、掘鼠雀而食；箭矢既尽，乃凿营房为石矢，拆灶台为擂木。城墙日削，士卒日减，能战者已不足万人矣。
末将非不知孤城难守。然利屏天者，神域之门户也。城破，则魔灵长驱直入，中泽、玉湟、长守诸天皆在锋镝之下。末将不敢退，全军将士亦不敢退。护天军誓，朝夕讽诵，刻于城墙，铭于肝胆。故虽粮尽援绝，犹日与魔灵战于海冰之上，拦于滩泥之中，抗于垛垣之间。海冰碎，以身填之；垛口缺，以骨补之。
末将已遣先锋营统领商浩存率精卒迂回敌后，伺机焚其粮台、扰其辎重。然孤军悬外，音讯久绝，成败未可知也。若天命在神，此招当收奇效；若天命不佑，末将自当与城共存亡。
末将子楚念伊，年幼，已托亲故携归中泽天。若城破，望诸君怜其孤弱，乞善待之。生死之际，念及妻儿，泪眼潸然。然此末将家事，本不当渎陈于公牍之上，冀他日之机缘，示幼女知悉：尔父，未尝一日负神域也。
末将于此绝笔，遥叩至上天隐君、三守正、诸议员：利屏天非败于敌，败于无粮；非败于无粮，败于无人。若神枢犹念守门之卒，请以余光顾我骸骨；若不能，亦请守好此门。利屏天可以失，神域不可失。
风萧萧兮水寒。末将楚季候，顿首再拜。”
这份军报送到至上天的时候，无岸城已经破了。接收这份军报的人把它压了三天，然后签了一个：已阅。
商浩存并不知那些细节，当时他率部潜渡至此，正欲执行军令——查清底细、袭扰敌后、合兵围歼，但还尚未展开部署，对岸城门轰然倒塌。
利屏天战败，护天军用自己的骨和血砌成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敌军攻破。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商浩存所带的三千精锐，滞留于此，幸免一难，但再也回不去了。
楚念伊认真听完每个字，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在父亲的绝笔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楚念伊”。
三个字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一路扎进胸口。她的手在膝盖上张了一下，又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个白色的月牙印。她不觉得疼。
“泪眼潸然。”楚念伊喃喃。
父亲哭了。这个念头突然卡在她脑子里，别的什么都进不去。她没有见过父亲哭。父亲把她举上垛口的时候没有哭，把她送走的时候没有哭，写这封信的时候却哭了。
她想说话，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商浩存把信放在她身边，没有再说话。角落里有人把断刀翻了个面，刀刃磕在木箱上，发出一声轻响。
楚念伊低头看着那份军报，纸上的墨迹有些洇开了——不是水，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父亲在写字的时候手在抖。楚念伊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抚上那泛黄的字迹和陈旧的褶皱，将它叠好，收进怀里。手指探入怀中，触碰到了另一封被血浸透的纸。
楚念伊看向商浩存和众军士。他们就是靠着这信，苦捱到现在。我也是。
“后来，守正宁绥远与魔主和谈，未达成一致。他被魔主杀死并碎尸。我亲眼看着魔灵将他的□□切碎，倾倒入海，喂了鱼。再后来，守正于观再次前来，签订和平条约，但也彻底葬送了护天军和利屏天。”商浩存继续诉说往事。
“哼，饮鸩止渴罢了。”凌破愤愤地说。
楚念伊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这信是从何得来的？”
“起初，我们并未与神域完全失联。这封信是一个朋友拼死交给我们的。他还告诫道，回归必死。所以这么多年，我们分散队伍，一直潜伏在此。”
商浩存深深叹一口气，接着回忆：“最绝望的时候，天主总是能带给我们希望。我记得有一次子夜时分，天主带着我们趁雾偷袭魔灵的粮仓。我们的船抵近对岸，顺风顺水，水雾茫茫。若用火攻，定能大获全胜。但当时城内物资已经匮乏到连火油都凑不出一桶。天主让人在船上绑满了稻草人和空铠甲，用绳子操纵它们站起来、坐下、举刀。迷雾中，魔灵看不清虚实，以为神族主力来攻，仓皇应战，自相践踏。那一仗，我们用三十个人吓退了魔灵三千人。”
仓库里的老兵们发出低低的笑声，笑声里有苦涩，有骄傲，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军人的尊严。那个独臂的凌破从角落里翻出一把断刀，刀刃只剩半截，刀柄上的刻字却还清晰可辨。
“这把刀是天主送给我的。”凌破把断刀递给楚念伊，“他说，刀断了可以再铸，人死了不能复生。让我活着回来。我没能把刀还给他。”
楚念伊接过那把断刀。刀刃上的断口参差不齐，是在某次格挡中崩断的。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利屏天，凌破。字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和她父亲书案上那份名单里的字迹一模一样。
楚念伊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纸被血浸透了半边，折痕处已经磨出了一点毛边。她把它展开，递给商浩存。
“这是我营军师谢镏音写的。”她说，“他死的时候，手一直指着对岸。我明白他的意思，把军队扎到对岸去。”
商浩存低头看去。纸上是一首词，笔锋凌厉，每一个捺都像一把没有收回来的刀。
“风景不似旧城关，残旗扬，戟沉江……欲将旧酒祭新魂，空遗恨，水汤汤。”
他念了一遍，念到“护字横墙犹可见”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念到“欲将旧酒祭新魂”的时候，他把水囊举起来，往地上倒了一点。水渗进仓库的泥地，洇开一小片暗色。
“我以为，利屏天，不会有人守了。”秦九命说，“我以为，只有护天军被当做了弃卒。”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凌破把那只独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楚念伊看着大家凝重的表情，沉声说：“我们不是弃卒，我是过河之卒。”
这时，残存的队伍里，有人念起了护天军的誓词：“屏我神疆，戍我海荒。一夫荷戟，孤城自闭。”
那个人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更加用力，“曙不我及，我身为炬。”
接着所有人跟着念出了后一句：“天不我记，我骨为碑。”
声音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像有无数的幽魂在黑暗处也跟着念了一遍。
戚风风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却把誓言一字一字刻进了心里。雪芽芽从花盆里探出两片叶子，一动不动，像在行注目礼。
商浩存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异常坚定。
“护天军的仗，还没有打完，我们还没有认输。现在，继续执行军令。”
他转向仓库里的旧部，声音骤然拔高，像多年前无岸城点将台上的那声号令。
“先锋营听令——召集徒属，集结集星镇。目标，攻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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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集星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