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经发过芽的念头重新在他脑海里生长,于是他假装无意地聊起萧慆小时候的事儿:“我这个弟弟啊,打小不喝酒,但经常断片。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或许他会被很好的家庭收养,早早的离开福利院。”
厉左很配合地问:“嗯?怎么回事儿?”
“刚入院的时候,我已经快九岁,他们觉得我养不熟,而且我不爱说话不爱笑更加会加深这个想法。但萧慆不同,他年纪小长得乖,所以很多好的家庭来看孩子的时候都中意他。”
“后来呢?”
“好巧不巧,好几回他都在这个时候不是生病住院就是突然走丢,而且每次事后都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病虽然不大,但是查不出病因还经常发烧……时间久了也就没有家庭愿意领养他,我弟弟也就一直陪着我长大。”
厉左表情淡然,心跳也被暗暗关闭了跳动节奏,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任何破绽。
但他面前的是即将破晓的萧恒,任何细微的反应都会被他抓住。
“怎么了?”厉左有些心虚地试探着问。
“没什么,饭好吃,吃饭吧。”萧恒嚼嚼嚼,美滋滋的想,今天还有意外收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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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阴间今日头条的加盟,去地狱探监的队伍从萧恒、厉左、达溪逐渐扩大到包含了留影师、灯光师、记者还有临上、淬上的二十人大队伍。因为担心达溪的精神状态,孟怀也提前打了申请要求一起陪同。
“不是我让他们来的。”达溪很尴尬的解释,她指的是总部和留影团队。
“也不是我让他们来的。”被拽过来的临上也是一脸不快,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庄重严肃。
“嗯,明白。”厉左回道。用根脚指头也能想到这是总部能干出来的事儿了。
原本只说让他和萧恒带着拍两张交差,等真到了今天又觉得不够,得再重视一点。
达溪在阴间的影响力巨大,这件事他们一定想大做文章好好地宣传一波自己是多么的伟大,多么的善解人意。
1010片区地狱在约定的早上十点准时开启,留影师一拥而上咔咔拍,淬上指挥这个角度来一张,那个角度补一张,地狱使者翃下很配合的保持着欢迎的动作许久。
总部生怕没人愿意来地狱兼职,所以抽奖券给的很大方,反而造成了这地方兼职生众多。加上地狱业务本就并不算太繁忙,翃下平时一直很闲,杂事都丢给兼职生去忙,风头就他来出好了。
淬上和翃下领着一众走过地狱各处。
地狱无门,除了地狱使者事务所之外就就是一个一个黑洞悬浮在空中,赵奎晟就在其中的一个黑洞内接受处罚。
黑洞有大有小,黑洞越大代表罪过越大,接受的刑罚越残酷。
下地狱者不可提前投胎,必须在这里呆够100年。
这里实在黑漆漆的没什么可拍,淬上就让翃下领着他们去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接受采访。达溪虽然想见赵奎晟的心在来到这里之后到达顶峰,但还是本着“不是他们也不会有这个机会“的心情努力配合拍摄。
等采访完、共进午餐、确认材料够写,已经接近下午两点。
淬上就要领着留影师进黑洞,达溪收起笑意拦住他:“淬大人,我们提前沟通过了的,到这里就不拍了。”
门后的赵奎晟有多凄惨狼狈她无法想象,她不想让此刻赵奎晟的形象流露出去让任何一个人议论、怜悯或是唾骂。
她可以配合采访,可以延迟和赵奎晟的见面,可以为了采访压缩他们的见面时间,但不给拍,这是底线。
淬上像是没想起来,无赖地笑了笑:“哦,是吗?”
达溪一滞,停在门口不愿意往里走,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孟怀察觉到她情绪不妙,赶紧走到她身边挽着她,冷冷的盯着淬上。
萧恒很不喜欢淬上,所以从早到现在就没正眼看过他,但他在这个时候狠狠的瞪了淬上一眼。
淬上起先自己还没有察觉,灵光先他一步感受到萧恒的敌意,往他的咯吱窝里钻啊钻。
淬上被钻的痒的不行,赶紧把痒感关闭。暗暗骂道,没用的东西,就知道缩缩缩。
“……你瞧我,上午忙到现在,给忘了。”淬上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达女士别介意,我这人记性不好。”
达溪自然是愿意陪他一起下台阶,客气地笑了笑:“还不是为了我的事,实在是让您费心了。”
淬上悻悻的让阴间头条和阴间头日报的工作人员都撤了,自己要跟他们进去:“这样行了吧。”
厉左微微皱眉,萧恒就走到淬上跟前然后用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他两遍,再用感知能力确认了一番,回头对厉左和临上说:“没藏东西。”
临上也不理会淬上,对萧恒看起来不礼貌、以下犯上的行为视而不见,淡淡道:“好,那我们走吧。”
淬上:“……”无名的怒火冉冉升起,但是无处发泄。
只有翃下还愿意给他面子,一直耐心的等着,直到他抬步了才跟在他后面走。其他人早已经甩出他们一大截。
赵奎晟下地狱的原因是杀人,究竟有多恶劣,究竟杀了哪些人达溪在来之前已经清楚。
了解之后,她就释然了许多。
现在她已经因为粉丝、朋友还有辣舞社的小伙伴们重拾信心。她依旧是感激赵奎晟的,如果不是他,她很可能永远都出不了头,就这样暗无天日的过一生。
感激赵奎晟就是感激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至于他所犯下的罪孽会在地狱接受处罚,却永远不会有清算的一天。
杀人者将每天接受杀戮,以自己杀害别人的方式。
他杀害达荣是一刀致命,年少时虐杀的两位则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残忍。现在他每日都要承受这些,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无限接近死亡却又永远吊着一口气,直到满100年。
赵奎晟今日的刑罚还没有结束,惨烈的叫声随着她们走入深渊而愈发清晰,孟怀始终紧紧握着达溪的手,但她整个人还是颤抖不止。
淬上给翃下使了个颜色,翃下立马关闭了处罚,惨叫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声。
当达溪走到处罚室门口时,两个兼职生已经将赵奎晟架起坐到椅子上。赵奎晟身上的伤口、血迹还有周围的“刑具”都在快速消失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并不那么可怕。
但达溪还是在这些东西全部消失前看到了一眼,触目惊心的鲜血遍布全身,还有满屋子的尖刀、斧子、长鞭、枪……
赵奎晟呈现临终前的姿态,老态龙钟,死气沉沉。这也是地狱刑罚的一种,受刑者不可以自由切换姿态,他们最厌恶自己什么模样就会让他们成为什么样子。
他对于突然停止痛苦还在缓冲中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抬眸看到了玻璃墙外的一行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达溪,灰暗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然后又突然开始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他被两个兼职生按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不!让她走!”
“求求你们!”
“让她走吧!”
“不要让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呜咽着大叫起来,声音比方才接受处罚时还要凄厉一百倍。
这一刻,比之前的任何刑罚都要来的有用。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后悔自己曾犯下的罪孽。
达溪扶着玻璃墙滑到在地,孟怀拉不住,就陪她一起蹲下来。
“赵奎晟,别赶我走。就让我看看你好嘛?”
“我们真的已经很久没见了。”达溪扶着墙哭着说。自从她死后,他们就阴阳两隔几十年,她曾无数次进入他的梦境,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见到她,见到了会不会第二天醒来又尽数忘却。
孟怀轻轻拍她的后背,请求临上、淬上:“能让他们都出去吗,让他们俩自己呆一会儿行吗?”
淬上立马道:“不成,没这个规矩。”今天能允许来看赵奎晟已经是开了天恩。见不到所思所念之人——这不是对达溪而是对他赵奎晟的处罚。
在地狱,没有人犯下罪孽还可以为所欲为、畅快顺意。
临上对此也没有发表意见,算是默许了淬上。
翃下长年累月在地狱工作,心情压抑的时候偶尔也会找孟怀疏散,也算是有些交情。所以赶紧出来打圆场:“那这样行吗,孟怀在这陪着,我们稍微退远些。”
淬上犹豫不决,翃下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地狱使者都发话了,淬上很不满地说:“行行行,你们真行。”然后就自己站到了稍远些的地方。
达溪把自己也变成年老的模样,然后对赵奎晟哭着笑:“没关系,你看,我老了也不好看。”
赵奎晟在座位上挣扎了许久,直到确认达溪不会顺他意离开才无奈的松懈了下来,哭道:“你永远好看。”
“达溪,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达溪贴着墙呜呜呜地哭,责怪道:“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太脏了,”赵奎晟道,“脏了你耳朵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