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殷黑 > 第63章 旋转木马,碎了

第63章 旋转木马,碎了

她站在门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那个红肿的手印上,照在她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她整个人是懵的,像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后脑勺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时间在那个时刻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黏稠的、缓慢流动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动弹不得。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

很浓很浓的味道,浓到呛鼻子的味道,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香水。

黑嘉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味道。

她太认得这个味道了。

她低下头,看向味道飘来的方向。

台阶下面,散落在地上的那一片狼藉之中,有一个东西碎了。是一个旋转木马的香薰,陶瓷的,巴掌大小,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旋转木马的顶棚是粉色的,三匹小马分别是白色、淡紫色和香槟色,每一匹小马的脸上都画着温柔的笑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三颗小小的、甜甜的糖果。

但现在它碎了。

碎成了好几瓣。粉色顶棚裂成了两半,白色小马的头和身体分开了,淡紫色小马的底座碎了,香槟色小马的尾巴不知道崩到了哪里去。碎片散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朵被撕碎了的、再也拼不回来的花。

香薰是石膏做的,石膏的材质无比脆弱一摔就碎。茉莉的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浓烈得让人想吐,浓烈得让人的眼睛发酸,浓烈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染上这个味道、然后再把这个味道永远地刻进黑嘉宁的骨头里。

那是柳殷送给她的。

那是她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柳殷送给她的礼物。黑嘉宁还记得自己说“这个香薰的茉莉香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如果你不在家了我就闻闻这个味道,等你回家”。

柳殷不在家的时候她都会点这个香薰。

不是因为它有多好闻,而是因为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她就觉得柳殷在身边。

现在它碎了。

碎在这冰冷的水泥地上,碎在这一片狼藉之中,碎在她被赶出来的这个早晨。

黑嘉宁的膝盖弯了下去。

不,不是弯,是跪。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她没有感觉到疼,或者说她感觉到了但那个疼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更锋利的、更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心脏的疼盖住了。她的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上,很快就破了皮,血渗出来,洇在睡裤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色。

但她根本不在意。

她的双手伸向那些碎片,颤抖着,像一个人伸手去接住一件正在从高处坠落的心爱之物,明知道接不住了,明知道已经碎了,但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

石膏碎在地上,没有很小但是摔的很碎,石膏的香薰内馅裸露在空气中。

黑嘉宁拿起它。

还好没有脏……

她没有停。

她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白色小马的头,白色小马的身体,粉色顶棚的左半边,粉色顶棚的右半边,淡紫色小马的底座,香槟色小马的身体。她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像在捡一个被打碎了的、再也回不来的梦。

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那些碎片上,滴在香薰的膏体上,滴在她手心里那个小小的、残缺不全的旋转木马上。眼泪和香薰液混在一起,咸的,甜的,香的,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要呕吐的、让人想要尖叫的、让人想要死掉的苦涩。

她把碎片拢在手心里,拢得很紧很紧,石膏哪怕破碎都不足以划破她的手心,但是她拢的很紧很紧,石膏陷在她手心的肉里,还有丝丝石膏的粉末稀稀落落地掉在地上,黑嘉宁哭泣着,她的眼泪已经不允许她看见地上的碎片更看不见粉末。

她的世界模糊一片。

但她没有松开。

她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堆碎片,像捧着一个婴儿,像捧着一个骨灰盒,像捧着一个她这辈子最重要的、唯一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她的背弯着,头低着,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的表情,遮住了她那双已经哭到红肿、哭到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

她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她的声带已经肿了,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捧住那些碎片上。她的眼泪在无声地流,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手背上,滴在碎片上,滴在那些再也拼不回来的、碎成了好几瓣的、的小马身上。

她就那样跪着。

太阳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又从正中间移到了西边。影子慢慢地变短,又慢慢地变长。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动了银杏树叶,吹动了她散乱的头发,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又吹出了新的泪痕。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中的雕像,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扔在路边的树,像一个被人拆掉了发条的木偶,除了捧着那些碎片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手心已经麻木了。她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了,麻木了,像两块不属于她的、被硬生生接上去的假肢。她的腰已经僵了,背已经驼了,脖子已经酸了,但她没有动。

她的眼睛盯着手心里的碎片,

她什么都没有在想。

她跪了一天。

从早晨跪到了傍晚。

门里面。

柳殷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顺着门板滑了下去。

她蹲在地上,不,是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扇刚刚被她亲手关上的门,腿蜷着,手臂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走开。

她就那样坐在门后面,离黑嘉宁只有一扇门的距离。一扇门,十几厘米厚的木头,隔开了两个人,隔开了几个月的情感,隔开了一整个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的未来。

她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到现在她的手还是发疼的,手指麻麻的,感觉快没有知觉了。

她才发觉过来自己居然打了黑嘉宁一巴掌……

柳殷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房子,这个房子现在乱糟糟的,有些东西被她掏空了三分之一。

仅仅只是三分之一而已,短短两个月而已。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好疼。

疼得想死。

但人只要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不论是谁。

柳殷开始感受此刻自己心里的感觉,心里像被曾经千刀万剐后又重组的堵塞和震痛。

她感觉自己好像呼吸不过来,喉咙好像被扼住了被掐住了,还有一点想吐。

眼睛和鼻子还是酸涩的,几乎随时随地都想要流泪一般。

柳玉迎站在客厅里,从柳殷把黑嘉宁推出去、把门关上之后,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安慰柳殷,没有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不动声色的、经历了很多风雨所以什么都看得淡了的树。

他看着柳殷蹲在门后面,看着柳殷把脸埋在膝盖里,看着柳殷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看着柳殷把那只打了黑嘉宁的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看着柳殷哭着哭着突然间就笑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不是因为不耐烦,不是因为觉得烦,而是一种心疼的、无奈的、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皱。他是柳殷的舅舅,从小看着柳殷长大的。他知道柳殷是什么样的孩子:心软,善良,容易相信别人,容易被感动,容易受伤。他不知道柳殷在这段感情里付出了多少,但是柳殷跟他提过黑嘉宁,提过很多次,每次提到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声音都是甜的、整个人都像泡在蜜罐子里一样。

他当时就觉得不太对。

不是因为他有预知能力,而是因为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了。黑嘉宁那个孩子,怎么说呢,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她的故事、她的身世、她的遭遇,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能引起柳殷的同情和怜爱,像一本精心编排的小说,每一个情节都在为下一个情节做铺垫,每一个伏笔都在合适的时候被揭开。

但他没有说。

因为柳殷那么开心,那么幸福,那么笃定地觉得自己遇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不忍心泼冷水。他想,也许是他多虑了,也许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完美的巧合。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的直觉是对的。那个女孩不简单。她不是黑嘉宁,是明勿宁,是明家的二小姐。她接近柳殷是有目的的,她编造身世是故意的,她让柳殷养她、照顾她、心疼她——全都是设计好的。

他应该早点说的。

如果他早点说,柳殷就不会陷得这么深,就不会被骗了几个月才知道真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蹲在门后面,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但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柳玉迎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坐到柳殷旁边去,而是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柳殷,陪着她。

他知道柳殷现在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别哭了”“会好起来的”“你值得更好的”这种话。那些话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你对一个被洪水冲走了房子的人说“没关系你可以再建一栋”一样,轻飘飘的,空洞洞的,甚至有点残忍。

所以柳玉迎就那样坐着。

不说话,不安慰,不劝,不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不动声色地陪着自己的侄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又从正中间移到了西边。客厅里的光线慢慢地变暗,影子慢慢地拉长,从地板爬上了墙壁,从墙壁爬上了天花板,像一个缓慢的、无声的、不可阻挡的潮汐。

柳殷没有动。

她一直坐在门后面,背靠着那扇门,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抽搐一下,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她哭得累了,哭得倦了,哭得眼睛肿得睁不开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的眼泪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小溪,源源不断地从紧闭的眼皮间渗出来,滑过她红肿的、滚烫的、被泪水浸得发白的脸颊,滴在她蜷缩的膝盖上,滴在她攥紧了的手上,滴在她那颗已经碎成了无数片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心上。

柳玉迎看着窗外。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晃,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铺在那片狼藉之上,铺在黑嘉宁跪了一天的那个位置上——但他不知道黑嘉宁还跪在外面,他以为她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黑嘉宁就跪在门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跪了一整天。他不知道黑嘉宁的膝盖磕破了,脸被打肿了,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跪在那里,捧着香薰碎片,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不知道黑嘉宁没有走,没有离开,没有去找她的黑家、她的钱、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她哪儿都没有去,就跪在那里,跪在那片狼藉之中,跪在柳殷扔出来的那些东西中间,跪在那个被打碎了的旋转木马旁边,像一个被长期家养的猫被丢了出去,没有独立狩猎的能力,没有野生存活的技巧,只知道等着柳殷再次把她带回家。

他不知道。

柳殷也不知道。

她们隔着一扇门,一扇十几厘米厚的木门。一个在里面哭,一个在外面跪。一个以为另一个已经走了,一个以为另一个永远不会再开门。她们离得那么近,近到柳殷只要站起来、打开门、走出去,就能看到黑嘉宁;近到黑嘉宁只要站起来、伸出手、敲一下门,就能听到柳殷的声音。

但没有人站起来。

没有人打开门。

没有人敲门。

她们就那样隔着一扇门,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各自痛苦着,各自绝望着,各自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太阳慢慢地沉了下去。

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稀疏的、暗淡的、像被什么人随意撒在天上的几粒碎钻。

银杏树的影子消失了。

夜风凉了,吹在身上有点冷了。

黑嘉宁还跪在那里。

她已经跪了不知道多久了。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她捧着的那些碎片还捧在手心里,她的手已经僵了,手指弯曲成一个固定的弧度,像一尊雕塑的双手,再也伸不直了。

她没有起来。

她不会起来的。

她就想跪在这里,跪在这片狼藉之中,跪在这个被打碎了的旋转木马旁边,跪在柳殷家门口。她想等柳殷开门。她想等柳殷出来。她想等柳殷看到她、走过来、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跟她说“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回家”。

但她知道柳殷不会出来的。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还是不想走。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跪在这里,她还能去哪里,还能做什么,还能怎么样。

所以她跪着。

跪着。

跪着。

直到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汽车引擎,而是更沉、更稳、更有力量感的那种声音,像一头猛兽在低吼。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别墅门口停了下来。

是一架私人飞机。

降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螺旋桨还在转,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卷起一阵狂风,吹得银杏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吹得地上那些散落的衣服和纸张四处飞舞。

舱门打开了。

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