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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银杏叶

明玉澜从舱门里走下来的时候,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裤脚。

他个子很高,肩宽腿长,四十多岁的年纪在他身上没有显出半分疲态,反而像一把被反复淬过火的刀,磨去了年轻时的锋芒毕露,剩下的是不动声色的沉和稳。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一点很淡的白,像深冬时节落在松枝上的第一层霜。五官和明勿宁有三分相似——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还有那双眼睛的形状。

但他的眼神和明勿宁完全不同,明勿宁的眼睛是静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的眼睛是收着的,像一头吃饱了的豹子,懒洋洋地半阖着眼皮,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咬断猎物的喉咙。

跟在他身后的是阿静。阿静比明玉澜矮了小半个头,身材精瘦,像一根被拧紧了的钢筋。他穿了件黑色的短夹克,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他的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没什么特点,没什么表情,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颗被磨了太多遍的玻璃珠,圆溜溜的,透着一种和他的年龄、他的身份、他的经历都不太相称的干净。

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快到几乎是在跑,几大步就冲到了明勿宁跟前。

“小姐!你怎么了!怎么跪在地上!”

明勿宁没有抬头。

她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散乱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

她的双手捧着一堆白色的碎片,手指弯曲成一个固定的弧度,僵住了,像一双石雕的手。手心里是那个旋转木马香薰的残骸——粉色顶棚裂成两半,白色小马身首异处,淡紫色小马的底座碎了,香槟色小马的尾巴不知所踪。

她把它们拢得很紧,紧到掌心的肉陷了进去,紧到石膏的断面在她手心里印出一道一道白色的痕迹。

阿静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她的膝盖。

她的睡裤膝盖的位置已经被血洇湿了,暗红色的,不是那种鲜红的、还在流的新鲜血迹,而是已经干了大半的、发黑的、和布料粘在了一起的血渍。水泥地上也有,两小片暗色的印记,在她膝盖跪着的位置。

阿静看了心揪着。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旁边那片散落一地的衣物中间,弯下腰,从里面抽了一件叠好的、看起来最柔软的毛衣。

灰色的,圆领的,不知道是谁的应该是明勿宁的。

他拿着那件毛衣走回来,蹲下身子,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把那件毛衣叠了两折,小心翼翼地塞到明勿宁的膝盖下面。

毛衣的厚度把她的膝盖和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隔开了,柔软的羊毛织物垫在伤口下面,吸走了一点渗出来的血水。

他做完这些,抬起头看着明勿宁,又说了一遍:“小姐,起来,地上凉”

不是命令的语气。是一种很轻的、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一样的语气,小心翼翼到几乎有点笨拙。阿静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人,不会表达,他唯一会的就是做事。

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有“小姐跪着膝盖会疼”和“拿件衣服给她垫着”这两件事之间的那条直线。

明勿宁还是没有动。

她的眼睛盯着手心里的碎片,或者说她的视线穿过了那些碎片,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瞳孔是涣散的,像两口干涸了很久的枯井,井底没有水,没有光,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阿静的眉头拧了起来,拧得很紧。他回头看明玉澜。

明玉澜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下一下沉而稳的声响。

他走到明勿宁身边,先看了看她跪着的姿势,看了看她手心里的碎片,又偏过头看了看台阶上那扇紧闭的门,看了看门口那一片狼藉——被扔出来的衣服、鞋子、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散落了一地,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连根拔起之后随手丢出来的残骸。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明勿宁,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勿宁,你的事刚才阿静都和我说了。你怎么想的,需不需要我帮你。”

明勿宁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睫毛颤了颤,像一只蝴蝶试图扇动被雨水打湿了的翅膀。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砂纸在木板上慢慢地磨。

“不用。”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里挤出来,“我要我的舅舅要和自己的亲兄弟手足相残吗?”

明玉澜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为“柔软”的东西。

但他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浩弟虽和我一起长大,但我和他的情谊却不深,也不了解你们的家事。只要你需要我,我可以帮你。言尽于此。”

他不说废话。不劝,不安慰,不告诉她该怎么做。他只是把选项摆在她面前,像一个递刀子的人——你需要,我就递;你不需要,我就收。仅此而已。

明勿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但她确实笑了。她说了声“好”。

然后她偏过头,视线从碎片上移开,落到阿静脸上。她的眼神依然没有焦距,但她还是问了:“阿静,发生了什么事。”

阿静没有看一眼明玉澜的脸色,在他眼里明勿宁的话是绝对第一命令。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头到尾,从明勿宁离开赌场之后他做了哪些事,直到柳殷和柳玉迎来到赌场明勿宁的替身被揭示的事,还有柳玉迎如何自残威胁,到明玉澜说出实情

说到那两个月的所有细节——他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感**彩,像一个在汇报任务的士兵。但他每说一句,他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攥紧一点,说到最后,他短夹克的袖口已经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明勿宁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故作平静的那种没有表情,而是一个人的情绪被反复碾压了太多次、碾到连渣都不剩了的那种空。

明玉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冒上来的凉意:“你也别怪舅舅,舅舅也有心爱之人。”

明勿宁说:“我不怪舅舅,怪就怪我自己当初所作所为,罪有应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跪了一整天、膝盖磕破了、脸被打肿了的人说出来的话。

明玉澜低头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平静地说道:“你也别这么说,如果不是那一晚谁知道你和那姑娘能发展成什么样。我们这种人向来都不择手段,你已经是是我见过在明家最心软的后代了”

他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被人识破,是自己先当真。”

明勿宁听完,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她只是说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错了就是错了,我不为自己找理由”

明玉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确实是笑了。“你倒是坦荡”他说“连累了我”

明勿宁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焦距,像深水底下忽然亮了一下又灭掉的光。她问:“舅舅,你说我们是哪一种人?坏人?恶人?罪人?”

明玉澜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已经想过了无数遍:“都不是。生来如此,谁都怨不得恨不上,更没有人有资格指控我们。人活着嘛,不就那一点念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明勿宁的头顶,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落在那扇门后面亮着的、暖黄色的灯光上。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泪,不是雾,是一种比这些都更重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了一句:“柳玉迎呢?”

明勿宁回答:“在这个房子里面,陪着柳殷一整天了”

明玉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艹。他怎么那么在乎他那个侄女,为了他那个侄女甚至自残威胁我”

明勿宁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那个多了一点温度,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路,看不见水。她说:“你不了解他们柳家,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属于各自的魅力,爱上他们家的人不足为奇。”

明玉澜低着眸子皱了一下眉“那照你这么说谁被我们明家的人看上岂不……”

倒霉透顶。

明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碎了的木马香薰,看到碎成这样的木马她又红了眼眶“是我配不上她——是我做错了事——是我罪无可恕——”

明玉澜没再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明勿宁旁边,站在那片狼藉之中,站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听完明勿宁说过的话,一时间他也想不起来用什么样的方式获得柳玉迎的原谅。他才感受到原来爱可以让一个人束手无策,爱可以让一个人无地自容,爱可以让一个人禅悟悔过,让一个曾经无恶不作的人也会想某一瞬间心向光明。

银杏树的叶子被夜风吹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大衣的领子上,落在众人的头发上。

谁都没有拂掉。

明玉澜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站姿算不上端正,甚至有点懒散,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面透出来的光。

阿静蹲在明勿宁旁边,也没有动。他蹲着的姿势像一只守在主人身边的猎犬,脊背微微弓着,重心压得很低,随时可以站起来,随时可以冲出去,随时可以做任何需要他做的事。但他现在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那里,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明勿宁膝盖下面那件毛衣——血有没有再渗出来,毛衣有没有移位,垫得够不够厚。

三个人。一个跪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银杏树的枝桠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门里面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台阶上投下一道很窄很窄的、暖黄色的光带。那道光带刚好照到明勿宁面前十几厘米的地方,没有照到她身上。

她就跪在那道光的外面。

跪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