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劲。
“你说都是你侄女干的,明老板。”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目光已经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把你侄女也叫来。”
明玉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柳玉迎。
柳玉迎站在那里,手里的瓷片还抵着脖子,锋利的边缘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痕。他的目光和明玉澜的对上,没有迟疑,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按她说的做。”柳玉迎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在牌桌上已经看穿了所有底牌的人,平静地推出手里最后的筹码。
明玉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头去。
“阿静。”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好像这一切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明勿宁呢?让她过来。”
阿静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后微微欠了欠身。
“好的,明总。”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他翻开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小姐,”阿静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请你过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哦哦,好的。”
电话挂了。
阿静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站好,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他刚刚打了一通电话。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蜡像,像一件被摆放在合适位置的家具。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吴主管还蜷缩在地毯上,呼吸声粗重而浑浊,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柳玉迎的手指还虚握着那块瓷片,指尖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壳。明玉澜靠在办公桌边上,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空调的风里被扯成细长的丝线,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柳殷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她的太阳穴都在跟着一起跳。她马上要见到那个人了。那个远在澳门、和她素未谋面、却莫名其妙给她下药的人。那个明玉澜的侄女。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光是想到就让她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的人。
她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柳殷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门被推开了。
先是一只手——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小米粒大的金珠子。然后是一条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孩走了进来。
裙子是鹅黄色的,很嫩的颜色,嫩到放在别人身上会显得俗气,但穿在她身上刚刚好。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在肩膀的位置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一样的美。
她推门进来后,目光先落在了阿静身上。
阿静微微低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女孩看到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那一瞬间接收到了什么信号。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明玉澜,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舅舅”,但最终没有出声。
然后她转过头。
和柳殷对上了视线。
柳殷在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呼吸停止了。她的心跳也停止了——或者说,她的心脏还在跳,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因为她的身体里所有的感知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全部用来做一件事:认出眼前的这张脸。
她认得这张脸。
她太认得这张脸了。
她见过这张脸在澳门那晚。她见过这张脸在表白时的义无反顾。她见过这张脸在她的床上熟睡。她见过这张脸,然后耳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透,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绽放。
这张脸是黑嘉宁的脸。
柳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又在下一秒急速放大。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一种太强烈的、太多层的情感同时涌上来,像海啸一样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明勿宁”也在看着她。
那个女孩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淡,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困惑。她歪了一下头,眉头轻轻蹙起来,像是在看一件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她觉得柳殷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不是那种“我认识你”的眼神,而是更深的、更重的、像在看爱人一样的眼神。
可是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为什么这个陌生女人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会有那么多的东西?那种眼神,像是一个人走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明勿宁”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有点冷,空调的温度开得太低了,低到她的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柳殷先开口了。
“阿宁?”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从枝头掉落的叶子。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家睡觉吗?怎么跑澳门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不敢松手,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它就断了。
房间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明玉澜夹着烟的手顿住了,眉头拧在一起,目光在柳殷和“明勿宁”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写满了困惑。
柳玉迎也皱起了眉。他看着柳殷,又看着门口那个女孩,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块瓷片,指节泛白。
阿静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他看着柳殷,又看着“明勿宁”,目光在某个瞬间变得很沉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吴主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勉强撑起了上半身,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努力地往门口的方向看,嘴巴张着,露出一排被血染红的牙齿。
而“明勿宁”本人——那个站在门口的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她的困惑更深了。她歪着头,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和黑嘉宁的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对。黑嘉宁说话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而这个人说话的声音是平的,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文字转语音程序。“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柳殷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
她朝“明勿宁”走过去,步子很快,快到柳玉迎在后面喊了一声“殷殷!”她都没有停下来。她走到那个女孩面前,站定,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耳后。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明勿宁”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脚跟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柳殷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味道不对。
黑嘉宁身上没有任何味道,甚至偶尔有的时候会染上自己身上的茉莉香,但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是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水,甜腻腻的,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浓得让人头晕。
柳殷没有松手。她把手从“明勿宁”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侧,手指捏了一下。
太软了。
黑嘉宁的腰是硬的,肌肉紧实地裹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像一根绷紧的弦。
但这个人不是。她的腰是软的,软到柳殷的手指几乎陷了进去,像按在一块刚发酵好的面团上。
柳殷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她的目光从“明勿宁”的脸上移开,转向她的耳朵后面。
她踮起脚尖,伸手拨开了“明勿宁”耳后的头发。
什么都没有。
光洁的皮肤,白得像一张没有落过笔的纸。没有痣,没有任何标记,甚至连一颗雀斑都没有。
柳殷记得很清楚。黑嘉宁耳后有一颗痣,很小,比芝麻还小,颜色淡淡的,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墨水。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有一次她们在沙发上看电影,黑嘉宁枕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无聊,就数她耳朵后面的东西——一颗痣,三根绒毛,一条极细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皱纹。
那是她的。那些都是黑嘉宁的。
不是眼前这个人的。
柳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像被烫了一下。
“不!”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尖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不是阿宁!你是谁?!”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震得吴主管又缩了一下。
“明勿宁”被她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幸好阿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稳住了她。阿静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但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个做了无数次的本能反应。
柳殷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她已经转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了,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划着,划了三次才找到那个监控软件。她点进去,画面缓冲了一秒,然后跳出来了。
卧室的监控画面。黑嘉宁还在床上。
她侧躺着,被子被蹬到了腰以下,她还穿着柳殷走的时候给她套上的衣服,衣服领口很大,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还在。她还在。她还在北京的床上睡着。
柳殷盯着那个画面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
一模一样。
同一张脸。同一个鼻子。同一双眼睛。同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安静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一样的美。
但一个在北京的卧室里安稳地睡着,一个站在澳门的办公室里,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柳殷把手机举起来,举到明玉澜面前,举到柳玉迎面前,举到那个假的“明勿宁”面前。她的手在抖,但她的声音不抖了,不抖的原因是她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愤怒到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反而发出了最稳定的声音。
“你们看,”她说,一字一顿,“她还在北京。她一直都在北京。那这个是谁?你们告诉我,这个站在我面前、顶着我女朋友的脸的人,是谁?”
房间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真空般的安静。连吴主管粗重的呼吸声都停了,像是连他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声音都是不合时宜的。
明玉澜先动了。他走到柳殷身边,两根手指从她手中把手机抽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明勿宁”,再低头看屏幕,如此反复了三次。他的眉头先是拧在一起,然后慢慢松开,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奇特的、介于困惑和恍然之间的表情。
他转向阿静。
“阿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水里,沉而有力,“小宁呢?”
阿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姿态和进门时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刀安静地待在鞘里。但他的目光变了。之前他看着明玉澜的时候,是一种下属对上级的本能注视,机械的、训练有素的。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柳殷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是一种释然,像一个背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被允许把它放下来。
“明总,”阿静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今天的行程安排,“眼前这位确实不是小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几个字足够的时间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姐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离去,不在澳门。”
明玉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转过身,把手机递还给柳殷,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然后他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在桌沿上靠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不是明勿宁,”他咬着烟说,声音含混,“找个替身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不能待在澳门?我早和她说过,不要在我的地盘上动手。”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静微微低了低头。“老爷那边在监视她,小姐才不得已找的替身。”
明玉澜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叫老爷监视她?她爹啊?明浩啊?”
阿静点了点头。
明玉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的弧度。“这是什么意思?”他问,但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隔着那层薄雾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看着地上蜷缩的吴主管,看着门口僵立的假“明勿宁”,看着柳殷还没有从欺骗中走出来,看着柳殷身旁那个始终没有松开瓷片的柳玉迎。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柳玉迎身上,停住了。
阿静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嘴,像一把刀重新收回鞘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柳殷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大脑在飞速运转。她算是明白过来了——眼前这个“明勿宁”不是真的明勿宁。而黑嘉宁,那个睡在她床上的黑嘉宁,才是真正的明勿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柳玉迎站在她身边,始终看着她。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什么替身,什么老爷,什么两个月前——这些名词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他理不清,也不想理。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外甥女站在这里,眼眶红着,手指在发抖,她在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这就够了。
他走过去,一只手搭上柳殷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掌心很暖,暖到柳殷的肩膀在那个温度里微微颤了一下。
“殷殷,”他说,声音低而柔,像一个父亲在暴风雨里护住自己的孩子,“不管她是谁,舅舅在。”
柳殷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然钉在那个假的“明勿宁”身上,但她的身体在柳玉迎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