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跌坐回沙发上。
不是她自己要坐的,是腿突然撑不住了。膝盖像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弯下去的瞬间她本能地伸手撑了一下,手掌按在沙发扶手上,指尖陷进皮面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坐下来了。
沙发还是刚才那张沙发,软得过分,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裹住了。她记得自己十分钟前还坐在这里,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来澳门找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要一个答案。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要找的答案一直就睡在她身边,呼吸着她的呼吸,枕着她的枕头,用那张无辜的脸说了无数句让她心软到一塌糊涂的话。
柳殷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但那个点是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她的视线穿过那个点,穿过茶几,穿过地毯,穿过地板,一直往下坠,坠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那个地方有黑嘉宁。
不。
那个地方有明勿宁。
柳殷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的时候眼前全是那个人的脸,睁开的时候那个人的脸还在——不是真的在,是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像,像盯着太阳看了太久,转过头去眼前还是一团燃烧的白。
她开始想了。
不是她主动要想的,是回忆自己涌上来的,像一口被凿穿了底的井,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拦都拦不住。
“柳小姐,你好,我叫黑嘉宁。”
第一次见面是在福利院,一群孩子拥着她,孩子们傻傻地问着“黑老师,你为什么姓黑啊,可是我见你的皮肤不黑啊!”等到黑嘉宁抬起头的时候,她的嘴角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个笑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礼貌的微笑,那分明是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忍不住露出的、志在必得的笑。
然后是那句。
“柳小姐,穿成这样什么意思?”
她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什么。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不高不低,得体得不能再得体。但明勿宁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她的锁骨慢慢滑到她的领口,径直的看自己的胸口,那个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她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有趣的很,现如今来看就是在故意撩拨。
现在她知道了。那举动像是一只猫伸出爪子拨弄面前的小老鼠,看它慌不择路地往哪里逃。
柳殷的呼吸急促起来。
澳门那晚。
赌场。灯光晃得人眼睛疼。她去找黑嘉宁的时候,身上烫的不行腿软无力,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当时以为那是得救的喜悦,是看到靠山的安心。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得救的喜悦。那是猎物终于把猎人引进了更深处的陷阱。
不对。
柳殷突然想到了什么,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下来,把那些散落的、零碎的片段全部照亮了。
在那之前。
在她去赌场找柳玉迎之前,在自己救黑嘉宁之前,她就已经被她下了药。
是她下的。
她一直以为是吴主管,是明玉澜,是这个房间里随便哪个人。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黑嘉宁,从来没有,因为那个人睡在她身边的时候太乖了,乖得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的小猫,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收留它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生怕被再次丢掉。
可是下药的人就是她。
从始至终就是她。
柳殷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轻的、细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整个手掌都在晃的那种抖,抖到她不得不把双手死死地压在大腿上,用力到肌肉发酸。
“柳小姐,我没有工作。”
说这句话的时候,黑嘉宁和她在一个床上,眼睛无辜而又媚弱,但她的眼睛不是淡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柳殷当时看不懂,现在看懂了。
那叫算计。
“你养我吧好不好,我会很乖的。”
我会很乖的。
柳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她想起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心软,那种心软不是一点一点的,而是一瞬间全部涌上来的,像有人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按了一下,按得她眼眶发酸,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这个人。
她说她没有工作。
她说她没有房子。
她说她没有车。
她说她父亲家暴她。
每一句都是照着柳殷的软肋打的,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柳殷从小就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看不得别人无依无靠,看不得这世上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后没有一个人。
明勿宁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她说自己没有工作,所以她说自己没有房子,所以她说自己没有车,所以她说她父亲家暴她。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每一个字都朝着柳殷心脏最脆弱的地方扎过去,扎得她心疼到不行,心疼到愿意张开双臂把这个人整个揽进怀里,心疼到说出“我养你”这三个字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犹豫过。
柳殷猛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玻璃桌面上,像几颗透明的眼泪。
她又坐回去了。
不是她想坐回去的,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使唤了。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北京,我要问她,我要站在她面前亲口问她,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到底有哪一句是真的,然后那个念头被另一个念头撞碎了。
她知道答案。
她不需要问。她早就知道答案。
没有一句是真的。
从第一句话开始,就是假的。
“柳小姐,你不要上班走好不好,我一会儿就会想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黑嘉宁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她的抱枕,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胸前的那颗小痣。她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像刚睡醒,又像在撒娇,总之就是那种让人听了就走不动路的声音。
柳殷当时真的走不动路。她站在玄关,一只脚已经穿进了鞋里,听到这句话又把脚抽了出来,走回去,在明勿宁额头上亲了一下,说“那我再陪你十分钟”。
十分钟。
她不知道的是,那十分钟里明勿宁可能在数,数她还有多久会彻底掉进这个陷阱。
“殷殷,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这句话是在客厅里说的。她不知道哪里刺激了黑嘉宁,她就突然强吻自己说出“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那眼神坚定而又温柔。
柳殷当时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自己居然就这样答应了她……
后来自己还在北京最好的酒店给她表了白,自己居然会觉得欠她一个正式的表白?
从头到尾,从头到脚,从第一面到最后一面,她都是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她想起一件事。一件她之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事。
有一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她问黑嘉宁:“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明勿宁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不短不长,刚好是一个人在脑子里飞速编造一个答案的时间。
“没有,”她说,“你是第一个。”“我只爱你。”
你是第一个。
柳殷现在非常非常不舒服。
我只爱你。
多光荣啊。
她的手还在抖。
但抖的原因已经不一样了。之前是因为震惊,因为不敢相信,因为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现在不是了。现在是因为愤怒。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纯粹的、滚烫的愤怒,从她的胃里烧起来,烧过她的胸腔,烧过她的喉咙,烧到她的眼眶里,把眼泪全部烧干了。
她想起吴主管刚才说过的那些话。
“我记得她刚来澳门的时候特别低调,后来才知道这个明二小姐可大有来头,心狠手辣的”
“有人调戏她,她自己把人家手筋脚筋挑断了。”
“一个人。她自己。手筋脚筋。全挑了。那个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了。”
她当时以为吴主管在说别人。在说明玉澜的侄女,在说明勿宁,在说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远在澳门的、她永远不会见到的陌生人。
她现在知道了。吴主管说的就是黑嘉宁。就是那个在她面前说“我会很乖的”的人,就是那个窝在她怀里说“你不要走好不好”的人,就是那个用最无辜的眼神、最柔软的声音、最乖顺的姿态,一点一点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的人。
很乖的。
柳殷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每嚼一遍都觉得恶心苦涩。
手筋脚筋全挑了,人废了。
“我很乖的”
黑嘉宁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记得很清楚。低着头,睫毛垂着,声音轻轻的,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给你摸的小猫。她说“我会很乖的”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好像在担心柳殷不相信她,好像在害怕柳殷会因此不要她。
更是在她划破手心后,那看似忠诚的爱人礼,还有自己随口开的玩笑“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落着。
表演。
全是表演。
柳殷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是热的,热到她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在发烫。
她开始想更多的事。不是被动地想了,是主动地、近乎残忍地一件一件翻出来,像翻一本旧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字:骗。
刚回北京那段时间,黑嘉宁什么都不做。不做饭,不洗碗,不拖地,不洗衣服。她每天就是躺在沙发上,躺在床上,躺在任何一个可以躺的地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柳殷那时候觉得她是还没从澳门的惊吓里缓过来,是需要时间修复,是需要被人照顾。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需要修复,那是懒得演了。反正人已经带回来了,反正已经住进来了,反正柳殷已经心软到不会把她赶出去了,那还演什么?
但黑嘉宁聪明。她没有一直这样。她大概是观察到了柳殷某次不经意的皱眉,或者某次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她立刻就调整了策略,开始关心自己。
柳殷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还有那些眼泪。黑嘉宁哭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哭得恰到好处。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那种哭法最让人心疼,因为它看起来不像是在博取同情,而像是一个人实在忍不住了才会流露出的脆弱。
现在想来,那些眼泪大概也是精心计算过的。每一颗掉下来的时机、速度、角度,都刚好能让柳殷的心揪成一团。
她想够了。
不是没有更多的可以想了,而是她不想再想了。每多一件,她就多恶心一分。
她说她喜欢我,喜欢我的方式就是在仅第二次见过面就下药吗,喜欢我的方式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撒谎吗?喜欢我的方式就是因为喜欢我,我就活该被骗!
活该吗?!!!
柳殷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已经没有泪水了。泪水被愤怒烧干了,被失望蒸发了,被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恶心替代了。她的目光很直,直得像一把尺子,量过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
柳玉迎一直站在她身边,没有走开过。他看着她发抖,看着她站起来又坐回去,看着她咬嘴唇,看着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语言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现在柳殷看他的时候,他知道她准备好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拉起柳殷的手。
柳殷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柳玉迎的掌心很暖,暖到柳殷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像一个被冻僵的人突然碰到了热源,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柳殷瑟缩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她在想事情。那个瑟缩是她思考时的本能反应,手指先缩一下,然后才意识到握住她的人是柳玉迎,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然后才反握回去。
她握住了柳玉迎的手。
握得很紧。
“殷殷,”柳玉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像一条柔软的毯子,把她整个人裹住了,“舅舅在这呢,舅舅陪你回北京好不好?你有任何事你就和舅舅说。”
回北京。
这三个字落在柳殷耳朵里,像三颗石子投进一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要去。
她一定要去。
她不是去质问的,不是去吵架的,不是去要一个说法或者一个解释的。那些都没有意义了。一个把谎言织成了一张网、把你整个人都兜在里面的人,你问她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有什么意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反复练习的,每一次撒娇、每一次示弱、每一次说“我会很乖的”,都是她在你心口上刻下的又一道记号。
她要去把这件事了结。
柳殷抬起头,看着柳玉迎的眼睛,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近乎残忍的坚定。
“舅舅,”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我们回北京。”
“好。”柳玉迎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追问,没有犹豫,没有“你想好了吗”或者“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柳殷说回北京,那就回北京。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柳殷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软,但她撑住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玉澜动了。
他一直在看。从柳殷跌坐回沙发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她。他看着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看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发抖,看着她的眼眶从湿润变成干涸。他不是一个会读心术的人,但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到能从柳殷的每一个微表情里读出足够多的信息。
他知道柳殷要走了。
所以他站了出来,横跨一步,刚好挡在柳玉迎面前。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他的位置卡得很准,准到柳玉迎如果要走出去,要么推开他,要么从他身上跨过去。
“你哪都不许去。”明玉澜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那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柳玉迎,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柳玉迎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被吓住了,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站在原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明玉澜,眉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拧成一个川字。
“你干什么?”柳玉迎的声音不大,但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很低的雷声,“我去哪和你有什么关系?”
明玉澜没有让开。他站在那里,姿态甚至称得上随意,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但他的身体是一座墙,一座没有表情的、不会移动的墙。
“我不准许你走。”明玉澜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柳玉迎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东西——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骗了人、利用了人、把人当猴耍,然后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我不准许你走”这种话。
“明老板,你过分了吧,骗我骗的不够吗?是还没有玩够吗?!”
之后柳玉迎笑了。一种更接近于生理反应的笑浮现在他的脸上,就像一个正常人看到一个疯子在大街上裸奔时,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笑。因为除了笑,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种荒谬。
“说不让我走就不让我走?”柳玉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不是吼,但已经离吼不远了,“我凭什么听你的?”
最后这几个字不是问出来的,是砸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明玉澜脸上,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钉子上。
明玉澜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大概是想说什么的。大概是想说“就凭这是澳门”,或者“就凭这是我的地盘”,或者随便哪一句能让他在这场对峙中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的话。但柳玉迎没有给他机会。
柳玉迎伸出手,揽住柳殷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个父亲在人群里护住自己的孩子。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对准了明玉澜的肩膀。
撞过去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充满攻击性的撞击,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体面的碰撞。像是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没有让,另一个也没有让,肩膀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碰在了一起。但柳玉迎的力度是经过控制的,刚好能让明玉澜往旁边偏了半步,刚好能让出一条足够两个人通过的路,刚好能让明玉澜意识到: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柳玉迎揽着柳殷,从明玉澜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肩膀擦过明玉澜的肩膀,布料摩擦布料,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听起来像是一根针掉在了地上,又像是一根弦终于断了。
明玉澜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肩膀被撞的那一侧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被那一撞卸掉了所有的力气。他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地毯,看着地毯上吴主管留下的血迹,看着那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
他没有回头。
柳殷也没有回头。
她藏在柳玉迎的臂弯里,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两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