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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啊?”

吴主管的眼泪和鼻涕一起下来了。

他不是没挨过打。在这个行当里混了这么多年,被人骂过、推过、踹过,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打过,每一击都落在最痛的地方的、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的打法。

他的左脸肿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和唾液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西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的眼泪从绿豆大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鼻翼两侧的沟壑往下流,和嘴角的血汇合在一起,咸的、腥的、温热的,糊了一脸。

“啊——啊哟——”

他嚎叫起来,声音在狭小的杂物间里回荡,撞在四面墙上。

“别打了!别打了!”

他的身体在柳玉迎的手里扭动着,像一条被叉子叉住的、还在挣扎的鱼。他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想要挡住什么,但什么也挡不住。

“啊哟——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鼻涕,带着血,带着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毫无尊严的、彻底崩溃的东西。

柳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着吴主管肿起的左脸、裂开的嘴角、流淌的鼻涕和眼泪,看着他在柳玉迎手里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挣扎,她的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女孩。

那个瘦小的、穿着红色小西装的、蹲在地上捡筹码的女孩。她的睫毛膏晕开了,在下眼睑上留下两道灰色的痕迹。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仅揩油我,还有其他女孩……”

“有任何女孩在赌场里被灌醉,都会被他带走。”

柳殷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她又想起了另一个女孩,也许是很多个女孩。那些被这双油腻的手摸过腰的、被那双绿豆眼上下打量过的、被灌醉之后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的女孩们。她们的脸她没见过,她们的名字她不知道,她们的恐惧她想象得到。

因为她在澳门那晚也差点成为其中之一。

如果不是黑嘉宁来了……

柳殷不敢往下想。

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太干净了,太容易处理了。炸开的东西比愤怒更复杂、更黏稠、更难以名状。它里面有恶心,有厌恶,有恐惧,有后怕,有一种替那些女孩们感到的、无处安放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痛。

她往前走了一步。

柳玉迎感觉到了她的移动。他的手还在吴主管的领口上,但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柳殷。他的眼睛里那两簇火还在烧,但在看到柳殷的那一刻,火光的边缘微微软了一点——只是一点,像刀锋上反射出的那一道温柔的光。

柳殷走到吴主管面前,站定。

吴主管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来,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那张年轻的、干净的、带着某种让他不敢直视的东西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肥胖的、狼狈的、满脸血和泪的、丑陋不堪的倒影。

柳殷抬起脚,踹在他右腿上。

不是随便踹的。她的脚尖精准地找到了他小腿胫骨中段的位置——那个皮包骨头、几乎没有肌肉缓冲、被踢中之后会疼到让人怀疑人生的位置。她的鞋尖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咚”,像石头砸在木头上。

吴主管的嚎叫声变了调,从“啊哟”变成了尖锐的、像杀猪一样的“啊!!!”。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缩,想要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腿,但柳玉迎还拎着他的领口,他蹲不下去,只能半蹲着,像一只被卡在笼子里的、肥胖的、无处可逃的困兽。

柳殷没有停。

她换了一只脚,踹在他左腿的同一个位置上。又是“咚”的一声,吴主管的眼泪和鼻涕喷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张开着,露出里面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一连串含混的、不成音节的惨叫。

她没有骂他。

一个字都没有骂。

她只是踹他。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的动作没有柳玉迎那么快、那么准、那么有控制,但她的每一下都带着某种愤恨……

她踹他的膝盖窝——那个地方被踹中之后,整条腿都会软掉,人会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她踹他的腰侧——那个地方没有骨头保护,内脏密集,被踹中之后会引发一种深层的、闷闷的钝痛。她踹他的手——那只曾经搭在无数女孩腰上的、油腻的、让人恶心的手。

吴主管叫得更大声了。

“放过我吧!放过我!”

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原来的调子了,被眼泪、鼻涕、血和恐惧搅成了一团浆糊,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浆里挣扎。

“我说!我说!”

他的身体在柳玉迎手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旧的、运转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濒临崩溃的声音。

“放过我……我说我说!”

柳玉迎的手松了一下。在半空中放了下来,让他双脚着地,但领口还攥在手里,像牵一条狗。

他的目光落在吴主管那张已经完全不成样子的脸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

“你是不是曾经给一个女孩——矮矮的、瘦瘦的——说是给我侄女喝的东西里面下药?”

吴主管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层油腻的、谄媚的、点头哈腰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从中间开始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然后整块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笑容,没有委屈,没有狡辩,没有讨价还价。只有一种**裸的、毫无遮挡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处可藏的恐惧。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下巴在抖。他的整张脸都在抖,像一个被放在振动机上的、快要散架的、劣质的塑料模型,一个即将被粉碎机粉碎的废物东西而已。

“我不知道啊柳先生”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我不清楚啊——”

他的膝盖开始弯曲,不是因为被打,而是因为他自己想要跪下去。但柳玉迎攥着他的领口,不让他跪,他就那样半蹲着,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腿已经着不了地的、还在拼命蹬踹的老鼠。

“我不知道什么下药什么的——”

他的绿豆眼不敢看柳玉迎,也不敢看柳殷,他的目光在地面上四处游移,像是在找一条裂缝、一个洞、任何可以让他消失的地方。

柳玉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瞳孔收缩,肌肉绷紧,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成慢镜头。

他的右手抬起来,又落下去。

这一次不是巴掌。是拳头。

拳头落在吴主管的右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像是有人拿锤子砸在一块湿透的海绵上。吴主管的整个身体向右歪了一下,左肩猛地耸起来,脖子缩进去,像一只被踩了壳的乌龟。

“你说不说?”

柳玉迎的声音没有变高,但那种压迫感翻了倍。

“说不说实情?”

又一拳。落在左肩,对称的,像在给一件不听话的东西做校准。

“啊——啊哟——”

吴主管的嚎叫声已经不像人声了,更像是什么动物——一只被夹子夹住腿的、在绝望中嘶叫的、濒死的动物。

“说不说?”

第三拳。落在肚子上。

那是所有拳头里最重的一拳。柳玉迎的拳头陷进吴主管肚子上的肥肉里,像是砸进了一团温热的、有弹性的、令人作呕的面团。吴主管的身体像一个被压扁的气球,猛地对折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口浑浊的气体,带着胃酸和昨晚晚饭的味道。

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大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徒劳地想要吸入更多的空气,但他的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进去的气少得可怜,吐出来的气带着一种低沉的、痛苦的呻吟。

柳殷站在一旁,看着吴主管那张扭曲的、丑陋的、沾满眼泪鼻涕和血的脸。

她的感觉到恶心,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一样的、无法抑制的恶心,在她的胸腔里翻涌着,让她的喉咙发紧,让她的指尖发凉。

她想起那些女孩。

想起她们被这双油乎乎的手搭在腰上时僵硬的脊背,想起她们被那双绿豆眼上下打量时躲闪的目光,想起她们被灌醉之后失去意识、任人摆布的样子。她们之中有多少人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她们之中有多少人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忍耐、选择了把那段记忆塞进心里的某个角落、用铁皮封起来、假装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的胃翻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吴主管听到那个声音,身体猛地一缩,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正在偷吃的老鼠。他的绿豆眼从肿胀的眼眶里看过来,看着她走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连串含混的、破碎的音节。

柳殷抬起脚。

她踹在他的膝盖窝上。那个地方刚才已经被她踹过一次了,现在又挨了一下,吴主管的右腿猛地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向右偏过去,像一棵被砍了主干的树,歪歪斜斜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倒下去。

柳玉迎松了手,让他倒。

吴主管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想要爬起来,但手掌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打滑,撑了一下又趴了下去。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地面,鼻子离那个灰色的、不知道沾过什么东西的拖把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只被丢上岸的、快要干死的螃蟹。他的眼泪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然后又一个,又一个。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我说!你不要打了!求求你不要打了!!!”

柳玉迎蹲下来。

他蹲下的姿势很放松,像是蹲在田埂上看庄稼的老农,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离吴主管的脸很近,近到吴主管可以看到他眼睛里那两簇还在燃烧的、没有熄灭的暗火。

“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吴主管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那片羽毛砸中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一个会改变他整个人生的、不可逆的决定。他的绿豆眼在眼眶里转了转,看了看柳玉迎,又看了看柳殷,然后闭上了。

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是阿静大人。”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轻得像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句遗言。

“是阿静大人让我这么干的。”

柳玉迎的眼睛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但瞳孔在那个名字出口的一瞬间缩了一下。

阿静?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

他的赌场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有听明玉澜提到过。

他继续看着吴主管,没有说话。

吴主管闭着眼睛,趴在地上,像一条被翻过身来的、露出了柔软的、没有保护的腹部的虫子。他的声音从那张被血和泪糊住的嘴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我也只是一个打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几乎要消失的颤抖。

“不敢违抗明老板和阿静大人的命令。”

他睁开眼,看着柳玉迎,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红的白的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两颗被泡在血水里的、快要烂掉的死鱼眼。

“阿静大人和明老板是什么人啊!?”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绝望的、歇斯底里的、近乎疯狂的哭腔。

“是我这种小人物能得罪的吗?”

他趴在地上,双手抓住柳玉迎的鞋尖,抓得很紧很紧,像是抓着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指甲里全是灰,手指在发抖,那件衬衫的领子被扯得歪歪斜斜的,露出半边肩膀,肩膀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紫色的瘀伤。

“我求求你柳先生……”

他的鼻涕从鼻子里淌出来,流过嘴唇,滴在地上。

“放过我吧……不要让老板和阿静大人知道是我说的……”

他的身体在地上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烫过的虫子,卷曲着、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像婴儿一样的声音。

“要是让他们知道是我说的……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啊……”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彻底碎了,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只有喉咙在动、没有声音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抽泣。

“啊啊啊啊——”

那声嚎叫从某个很深很深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涌上来,冲破喉咙,在狭小的杂物间里炸开,尖锐的、刺耳的、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过。

柳玉迎蹲在那里,看着趴在地上的吴主管,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混迹赌场这么多年他什么没见过,他可以容忍明玉澜骗他,但他不允许明玉澜骗殷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