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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想活了?

那是一间很小的杂物间。大概四五平方米,三面墙都是铁架子,架子上堆着清洁用品、备用灯泡、卷纸、还有几箱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有一个拖把,拖把头是灰色的,看起来很久没有洗过了。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了两声,然后亮了,惨白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吴主管被推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铁架子。他稳住身体,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愤怒。他的绿豆眼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虚张声势的蛮横。

“谁啊!这么没眼色敢动你吴爷爷!”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撞在四面墙上,嗡嗡地响。他梗着脖子,肚子一挺一挺的,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正在炸毛的猫。但那种蛮横是纸糊的,薄薄的一层,贴在一层更厚的、更深的恐惧上面——他的眼睛在四处乱转,在寻找门的位置,在估量逃跑的可能性,在判断面前这个人的意图。

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柳玉迎站在门口,背靠着门,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吴主管。日光灯惨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像是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冷硬如铁。他的眼睛在阴影中发着光,那种光不是温热的、明亮的,而是一种冷的、暗的、像两块被淬过火的铁。

吴主管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断了。

他的脖子不再梗着了,慢慢地缩了回去,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他的肚子也不再挺了,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那张圆脸上的愤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表情——慌张、心虚、还有一丝极力想要掩饰的、但怎么也藏不住的恐惧。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那个面具又贴了上来——那个油腻的、点头哈腰式的、带着讨好和谄媚的笑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抚平的纸,皱巴巴地糊在脸上。

“哎呦——”

他的声音变了。从“你吴爷爷”变成了“柳先生”,从蛮横变成了卑微,从虚张声势变成了低声下气。这种转变发生在一秒钟之内,快得像翻书,自然得像呼吸。

“原来是柳先生啊!”

他搓着手,往前走了半步,又退了回去,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远离。他的绿豆眼在柳玉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往柳玉迎身后瞟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他看到柳玉迎身后的门缝里,有一个人影。

柳殷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吴主管看到了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不是放大,是缩小,缩小到针尖那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洞又像在他的眼睛上扎了一下。

他认出了她。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那张脸——他在赌场的监控屏幕上看过,在那晚的指令单上看过,在阿静大人递给他的那张照片上看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一条蓝色的礼裙,站在赌场的大厅里动着,神色像在找人。照片的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不论她要什么饮料,放进去。”

他的记忆从那个角落涌上来,像下水道里倒灌的水,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令人作呕的东西。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想起了前台那个瘦小的女孩,想起了那包白色的粉末,想起了阿静大人低沉的声音:“吴主管,这件事办好了,小姐不会亏待你的。”

他的脑门上开始冒汗。

杂物间的空调早就坏了,只有一台老旧的排风扇在墙上嗡嗡地转着,把外面的热空气抽进来,再把里面的闷空气推出去,周而复始,没有任何降温的效果。但他额头上那层汗是冷的,冰凉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痒痒的,像虫子在爬。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为什么在这里?

她不应该在这里。

她应该在阿静大人手里。或者不在任何人手里。她应该在那晚之后就从澳门消失,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像一个被用过的、丢掉的、不会再出现的一次性杯子。

但她在这里。

站在他面前,站在这个四五平方米的杂物间里,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面。她的眼睛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冷的、硬的、像碎玻璃一样的愠怒感,一戳就要爆发。她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浑身湿漉漉的、散发着恶臭的老鼠。

吴主管的汗流得更快了。

他想起了明玉澜的话。那个高高在上的、永远穿着定制西装、永远端着酒杯、永远带着那种似笑非笑表情的男人,在某个下午的例会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赌场上下,都要对柳先生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柳先生就是你们未来老板娘,谁要是敢怠慢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吴主管当时也在场。他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椅子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绿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明玉澜。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永远不变的、谄媚的笑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巴结这位未来的“老板娘”。

但现在,“未来老板娘”站在他面前,用一种看着蟑螂的眼神看着他。

而那个“未来老板娘”的侄女,被他一包药送到了不知道谁的床上。

吴主管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柳玉迎看着吴主管脸上那层油汗越来越厚、越来越亮,看着他绿豆大的眼睛里那丝恐惧越来越浓、越来越藏不住,看着他的肚子在衬衫下面一抖一抖的,像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还没切开的、已经开始变质的肥肉。

他的火气从胃里翻上来,经过胸腔,经过喉咙,最后烧到了眼睛里。

“我问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冷的、硬的、带着棱角的。

“是不是你指使一个女孩给殷殷下药?”

吴主管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地变,而是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下,那张圆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像放了太久的猪肉一样的颜色。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那个谄媚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扭曲了,变得不伦不类,像一个被捏坏的橡皮面具。

“哎呦——”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夸张的、舞台剧式的委屈。他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存在的苍蝇。

“您说什么呢?老吴我啊——”

他把“我”字拖得很长,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他的绿豆眼飞快地转了一下,瞟了一眼柳殷,又瞟了一眼柳玉迎,然后迅速收回来,落在自己搓得发红的手上。

“可不敢干这种事啊!”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真诚,真诚到虚假。

“这要是被老板知道了……”

他提到“老板”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那两个字本身会咬人。他缩了一下脖子,眼睛飞快地朝门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要骂死我的!”

他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柳玉迎动了。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犹豫,像一条从冬眠中惊醒的蛇,精准地击中了吴主管的脸。

那一巴掌不是普通的巴掌。柳玉迎的手在赌桌上磨了二十年,那双看起来修长而好看的手,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握过无数副扑克牌、捻过无数个筹码、掀过无数张底牌。那双手的力量不是一个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普通人能想象的。

巴掌落在吴主管左脸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清脆的“啪”,而是沉闷的“嘭”,像是有人拿一块湿透的毛巾甩在墙上。吴主管的头猛地偏向右边,整个身体跟着转了小半圈,肚子上的肥肉像果冻一样晃了好几下。他的左脸在那一瞬间从灰白变成了深红,一个清晰的、五指分开的掌印浮了上来,像一块烙印。

他的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你说不说?”

柳玉迎的声音还是不大,但那种压迫感是碾压式的——像一块巨大的石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压在一个人身上,让你喘不过气,让你的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让你觉得自己随时会被压碎。

“说不说?”

他的左手抬起来,抓住吴主管松松垮垮的西装领口,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提。吴主管的脚后跟离了地,他踮着脚尖,身体被柳玉迎拎着,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肥胖的、挣扎不动的猫。

“在我面前也敢说谎话!”

柳玉迎的眼睛烧起来了。那两簇暗火终于冲破了那层克制的壳,从他的眼底喷薄而出,灼热的、明亮的、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那种起伏不是颤抖,而是岩浆在地壳下面涌动时的那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