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拖着行李箱走进赌场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香烟、香水和人汗的气味扑面而来。
赌场不大——比她想象中小得多。天花板不高,灯光倒是亮得晃眼,几排老虎机沿着墙壁整齐地排列着,屏幕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图案,发出叮叮咚咚的电子音效。中间是几张赌桌,轮盘、□□、骰宝,每张桌子旁边都围着几个人,表情专注而疲惫,手里捏着筹码,眼睛盯着荷官的手。
和澳门的赌场比起来,这里就像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复制品——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奢华感,没有那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金碧辉煌,也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这里的装修风格更接近于“努力想装得很豪华但预算不够”的感觉——金色的墙纸在灯光下反着光,但仔细看能看出接缝处的翘边。水晶吊灯挂在天花板上,但有几颗水晶球是歪的;地毯倒是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但花纹土得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KTV包房。
柳殷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赌场大厅。
没有柳玉迎。
她又扫了一遍。从左边到右边,从老虎机区到赌桌区,从吧台到洗手间的方向——没有。她甚至踮了一下脚尖,试图越过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肩膀看后面的区域,但还是没有。
她的舅舅不在这里。
“奇怪……”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柳玉迎发来的那张照片——金色的狮子、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孔雀服的工作人员。照片里的赌场看起来气派得很,门口那条路宽得能并排开四辆车,远处还能看到一栋很高的酒店大楼。
而她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外是一条两车道的小路,对面是一家卖清补凉的糖水铺子,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喝糖水。
完全对不上。
她忽然想起来,出租车司机好像说了什么——“打底笑地挖”、“大的小的”。
原来他问的是这个。
亚南赌场不止一家,她来的是小的那个。
柳殷揉了揉眉心,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大半夜的,拖着行李箱跑错赌场,这要是被柳玉迎知道了,他能笑她一整年。
她决定先买点喝的,然后再给舅舅打电话问具体位置。
她走向前台。
前台是一张L形的大理石台面,浅金色的,上面摆着几台电脑、一个筹码兑换的指示牌、还有一篮子宣传单页,印着“亚南赌场·欢乐无限”的字样,下面是一张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的模特照片。台面后面站着一个女孩,正在低头摆弄着什么。
“你好,”柳殷走过去,把行李箱靠在脚边,“给我开一个奶椰,老一点的。”
前台女孩抬起头来。
她长得很瘦,瘦到脸颊微微凹陷下去,下巴尖尖的,颧骨有点突出,但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睫毛刷了一层厚厚的睫毛膏,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大了——大到有点不协调,像是两颗嵌在瘦削脸盘上的玻璃珠。她穿着一件赌场统一的工作服——红色的小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巾,丝巾的结打得歪歪扭扭的。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但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皮肤也偏黄,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感,像是被生活榨干了最后一点精力。
“好的稍等——”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身后的老虎机音乐盖住。她转过身去,从身后的小冰箱里拿出一颗绿色的椰子,放在案板上。她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按住椰子,右手拿起一把宽背刀,刀锋对准椰子顶部,手腕一用力,“咔”的一声,削掉了一块三角形的壳,露出里面白嫩的椰肉。她又换了一把小刀,在椰肉上划了一个十字形的口子,然后插进去一根吸管。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她把椰子放在一个塑料托盘上,转身递给柳殷。
“十块——”
她的目光落在柳殷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托盘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椰子里的椰汁差点洒出来。她瞪大了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了一瞬,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
柳殷接过椰子,吸了一口。
椰汁入口的一瞬间,一股清甜的、带着淡淡奶香的液体滑过她的舌尖,温度刚好——不是冰镇的,是那种自然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凉。她今天被海南的热折磨了这么久,这一口椰汁简直是救赎。
她正准备再吸第二口的时候,前台女孩开口了。
“哎——你不是那个澳门赌场的小姐吗?”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赌场里,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柳殷的耳朵。
柳殷的吸管停在嘴边。
她抬起头,看着前台女孩。女孩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一闪而过的恐惧,有一种想要后退但又强撑着站在原地的不安。她的手指攥着托盘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你认识我?”柳殷问。
前台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柳殷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飞快地移开,看了一眼周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注意这边的对话。她的肩膀微微缩起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怎么还敢来赌场啊?”她的语速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上次有人整你给你下药,你没事吧?”
柳殷手里的椰子差点没拿稳。
她的脑袋像是被人猛击了一下,嗡的一声,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太真实。前台女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但那些字的意思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进不去她的脑子。
下药。
整你。
澳门赌场。
这三个词组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旋转,像是三片拼图碎片,她拼命想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手指在发抖,拼不上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什么?”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是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前台女孩看到她的反应,表情变了。那种惊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懊悔。一种“我说错话了”的懊悔。她飞快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宣传单页。
“没什么,”她说,声音含糊,“我认错人了。”
柳殷把椰子放在台面上,椰汁在杯壁里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浅金色的大理石台面上。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稳下来了,但那种稳是刻意的、用力的,像是拼命按住水面下翻涌的暗流,“把话说清楚。”
前台女孩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宣传单页上无意识地搓着,把纸页的一个角搓得卷起来。
“什么下药?什么叫有人整我?”
柳殷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身高比这个女孩高出大半个头,当她走近的时候,那种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是显而易见的。女孩的肩膀缩得更紧了,整个人像是被压缩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身后的柜子上。
“你什么意思?怎么不说话?”柳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碎了才吐出来的,“什么叫有人下药整我!?”
前台女孩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接近惊恐的情绪。她看了一眼柳殷身后的赌场大厅——老虎机还在响,赌桌旁边的人群还在专注地看着荷官的手,没有人注意到前台这边正在发生的事情。
“你别逼我!”女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细的、带着颤抖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因为你,我在澳门的工作都丢了!才来这小了吧唧的赌场干活!你还要怎样?”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愤怒——那种积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愤怒。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炸了毛的猫。
柳殷愣住了。
不是因为女孩的愤怒,而是因为她话里的信息。
因为你,我在澳门的工作都丢了。
柳殷的脑袋空了一瞬。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得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灌进了她的血管里——铅、或者水银、或者某种比它们都更沉重的东西。她的四肢发凉,指尖微微发麻,胃部有一种隐隐的、下沉的坠胀感。
她站在那里,前台刺眼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微微放大的瞳孔、发白的嘴唇、还有额角上那一层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被吓出来的细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绕过前台,走到女孩旁边。
女孩看到她走过来,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一摞筹码盒,塑料盒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筹码散了一地,红色、蓝色、黑色的圆形塑料片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你——你别过来!”女孩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举起一只手,像是在挡什么东西,“我说了没什么!我认错人了!你走!你赶紧走!”
柳殷停住了。
她站在散落的筹码中间,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颤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愤怒的女孩。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为难你,”她说,语速很慢,“但你刚才说的话,我需要你解释清楚。什么叫有人给我下药?什么叫因为我你丢了工作?”
女孩用力地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在腮红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声音哽咽着。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了……”
柳殷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柳玉迎的照片——是他发来的那张穿着海南衬衫的搞怪自拍。
柳殷把屏幕对着女孩。
“这个人,”她说,“你见过没有?”
女孩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谁啊,根本没见过!没来过!”她的声音又尖又快,像是连珠炮一样往外蹦,“你有事没?没事赶紧走,我因为你已经丢了一份工作了,你还要怎样?”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筹码,动作又急又猛,手指在地上胡乱地抓,抓到一个就往盒子里扔一个,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混在一起,也不分类。她的手在发抖,好几次筹码从手指间滑落,又得重新捡。
柳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
她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赌场的大门。
门外的热浪再一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热。
她觉得很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和气温无关的冷。
她站在赌场门口的人行道上,行李箱的轮子靠在她的脚边。对面的糖水铺子还亮着灯,光膀子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塑料桌椅空着,桌上留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椰子壳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插着三四个烟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海南的天空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夜空是深邃的、高远的、星星像是被钉在天幕上的钉子,一颗一颗清晰可见。而这里的天空是低垂的、湿润的,云层很厚,把星星遮住了大半,只剩下几颗最亮的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发出微弱而遥远的光。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几颗星星。
下药。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沉重。
她在澳门赌场被人下过药?
什么时候?
她拼命地回忆。她在澳门赌场的记忆是完整的、连贯的呀,她误喝了澳门情趣包房送来的饮料,之后离开了赌场在去往威尼斯人的路上遇到了黑嘉宁。
她坚信黑嘉宁不可能害她。
但那个女孩说的是真的吗?
柳殷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表情有些茫然。
她按亮屏幕,打开通讯录,找到“柳予怀”三个字。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手指在发抖。
她盯着屏幕上舅舅的名字,那个她从小叫到大的名字,那个在她生命里一直都是“可靠”和“安全”的代名词的名字。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她的心脏上敲了一下。
第四声响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
“喂,殷殷?”
柳玉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懒洋洋的语调,背景音嘈杂得厉害——骰子在盅里撞击的声音、筹码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人声的喧哗、还有某个女人尖细的笑声,全部搅在一起,震得手机微微发颤。
柳殷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喂,舅舅。”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那种平静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大脑接收到太多无法处理的信息时,它会自动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起来,只留下一个最基础的、最原始的运转模式。说话,呼吸,站立。
什么都不想。
“喂,殷殷走到哪了?”柳玉迎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忽大忽小,“我这边正赢着呢,手气好得不得了,你来了一定要——”
“舅舅。”
柳殷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静,而是柳玉迎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说话,停止了笑,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柳殷感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
“嗯?”柳玉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调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柳殷总觉得——也许是她的错觉——那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一点不易察觉的谨慎。
“怎么了殷殷?到了吗?你在哪个出口?我去接你。”
柳殷张了张嘴。
她想问他——
澳门的事。
那个女孩说的“有人给我下药”是什么意思?
明玉澜骗了我们?骗了我?
这些问题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都像是含在嘴里的碎玻璃,锋利得让人张不开嘴。
她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海南的空气湿热而咸腥,涌进鼻腔的时候带着一种黏糊糊的重量。她感觉到那股空气从鼻腔进入喉咙,进入气管,进入肺部。她的胸腔在膨胀,肋骨在向外扩张,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慢慢长大,撑着她的骨架,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沉重而僵硬。
她睁开眼睛。
“我到了,”她说,“但可能走错地方了。你发的那个赌场,门口是不是有一只金色的大狮子?”
“对啊!”柳玉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那种欢快,“金色狮子,超级大,三层楼那么高,你不可能看不到的——你到哪了?”
柳殷抬头看了一眼身后赌场的招牌。小小的,暗红色的霓虹灯管弯成了“亚南赌场”四个字,其中“南”字的最后一笔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像是接触不良。
“我到了一个小的,”她说,“司机问我‘大的小的’,我没听懂,就说‘最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柳玉迎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炸开,震得柳殷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殷殷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号称语言天赋很好吗?怎么连海南话都听不懂了?”
柳殷没有笑。
她站在夜色中,听着舅舅的笑声,嘴角连弯都没有弯一下。
柳玉迎笑了几秒,发现她没有反应,笑声渐渐收了。
“殷殷?”
“嗯。”
“你怎么了?”
“你快来”她说,“你快来这个赌场,我很重要的事告诉你”
“你快点!我们可能被骗了……”柳殷的语速有一点急,像是急于证明又像是信念崩塌一下一下锤着她的心脏。
柳玉迎听着她着急的语速,神色立马收敛了起来,他了解自己侄女,这会儿这么情绪激动成这样。
一定是出事了。
“你等着啊殷殷,舅舅马上到,定位!定位发给我”
然后挂了电话。
柳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上显示着通话时长——1分47秒。
她站在赌场门口,看着那个通话时长,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微信,把定位发给了柳玉迎,两个赌场之间的距离是七公里,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她关上手机。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台女孩的每一句话。
“你不是那个澳门赌场的小姐吗?”
“你怎么还敢来赌场啊?”
“上次有人整你给你下药你没事吧?”
“因为你,我在澳门的工作都丢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压在她的胸口上,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她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力。
她睁开眼睛,看着这一片的椰子树和骑楼建筑。
霓虹灯的光芒在她的瞳孔里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无声的、无法解读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