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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亚南赌场

柳殷到三亚的时候,是晚上11:25分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醒了一次——她其实没怎么睡着,三个小时的航程里她断断续续地眯了两三次,每次都被机舱里某个人翻身的动静或者乘务员走路的脚步声弄醒。她的睡眠一向很浅。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的那一刻,机身猛地一震,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舷窗外面。

三亚的夜航楼亮着暖白色的灯,停机坪上几架飞机安静地趴着,远处塔台上的红色信号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她看到廊桥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美丽三亚,浪漫天涯”,字体是那种热情洋溢的、带着波浪形装饰的圆体字,旁边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椰子树和一个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的太阳。

她盯着那个太阳看了一秒,觉得它笑得太灿烂了,灿烂得有点欠揍。

飞机滑行的时候,她解开安全带,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拿下登机箱。她今天带的东西不多——一个小箱子,一个挎包,轻装上阵。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出门要大包小包的人,更何况只是一天的行程。

她走出廊桥的那一刻,海南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和北方完全不同的热。不是那种干燥的、像被烤箱烘烤的热,而是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被人用一条热毛巾捂住了口鼻的热。空气中的水分含量高得离谱,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度。

柳殷站在廊桥出口,愣了两秒。

她穿的是从家里出发时的那套衣服其实就北京的天气而言已经算是有点薄了,但在这里,才站了不到十秒,她就感觉到后背开始发潮。

她就把衣服直接脱了。

空气里的热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的领口、袖口、衣摆下面同时钻进去,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地、固执地加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上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细汗。

“太离谱了,这怎么这么热?好热啊……”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到达大厅的时候,两侧的商铺都还开着——一家卖海南特产的店,门口挂着两串巨大的香蕉干,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糖浆一样的光泽,一家卖椰子的店,柜台上摞着一堆绿色的椰子,每个椰子上都插着一根红色的吸管,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鲜榨椰子汁,十元一个,冰镇的更爽哦”,还有一家卖沙滩用品的店,门口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泳衣、沙滩裤、人字拖、遮阳帽,其中一件男士沙滩裤上印着满版的比基尼美女图案,柳殷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这也太有热带风情了吧”她心想。

她走出到达大厅,站在航站楼外面的路边等出租车。

晚上11点半的三亚,空气里的热度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地面还在散发着白天吸收的太阳辐射,热气从脚底往上涌,隔着皮鞋的鞋底都能感受到。风倒是有的,但那个风是温的——不是北方那种凉飕飕的夜风,而是一种带着体温的、潮湿的、像是从某个体积巨大的活物嘴里呼出来的风。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海的味道。

不是那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海风味,而是一种浓烈的、带着腥气的、咸咸的、像是把一整片大海煮干了之后浓缩成的味道。那股味道里还混着热带植物特有的气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的甜香、青草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苦涩的绿意、还有一点点腐烂的果实的发酵味。

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湿热的空气裹挟着,糊在她的脸上、钻进她的鼻腔里、粘在她的皮肤上。

柳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再带凉快的衣服来,不过没事可以再买。

出租车候车区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前面有三四个人,都穿着短袖短裤和人字拖,只有她一个人穿着长裤和皮鞋,看起来像是走错了片场的异类。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衬衫和西装裤上扫了一遍,欲言又止地转回头去。

柳殷假装没有注意到。

轮到她了。她拉开车门,把行李箱放进去,自己坐进后座。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她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被晒成了那种热带特有的深棕色,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太阳刻出来的,又深又密。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松垮垮地塌着,露出脖子上一条金色的细链子。他的头发很短,短到几乎能看见头皮,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转过头来看了柳殷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有点发红的牙齿。

“媚旅~你去辣里挖,辣么晚搂”(翻译:美女,你去哪里啊,这么晚了)

柳殷:“……”

她眨了眨眼睛。

“他在说什么?”她心想。

司机又说了一遍,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但那种浓重的海南口音像是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把每个字的形状都磨得模糊不清。

“媚旅~趣~纳里~挖~”

柳殷沉默了两秒。

她在脑海里把这句话反复回放了三遍,试图从那些模糊的音节里拆解出有用的信息。

好像问她去哪。

她猜出来了。

“去亚南赌场”她说。

司机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情有些纠结,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说了一遍:

“媚女~拉个呀男独唱啊?打底笑地挖~”(美女,哪个亚南赌场?大的小的)

柳殷:“……”

她放弃沟通了。

“就最近的,”她说,用手指了指前方,“走吧。”

司机点点头,挂挡,车子驶出了航站楼。

车子开上公路之后,柳殷把车窗摇了下来。

海南的夜晚像一幅被水彩晕染开的画,所有的颜色都是湿润的、流动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公路两边的路灯是橘黄色的,光线透过潮湿的空气散射开来,在每一盏灯的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像是有人用沾了水的毛笔在灯的外面画了一圈。

路边的椰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那些椰子树和她在北方看到的景观树完全不同——它们更高、更瘦、更野,树干上有一圈一圈的环纹,像是被岁月缠上去的绳索。树顶的叶子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树上挂着椰子,一嘟噜一嘟噜的,在路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深色的铃铛。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椰子树。

它们长在公路的两边,长在建筑物的前面,长在空地上,长在任何一块没有被水泥覆盖的土地上。它们的存在感强得离谱,像是这个岛屿的主人,而人类只是借住在它们之间的客人。

柳殷看见了各式各样的热带树,还有的树枝根处长的还有毛毛,还有长长高高瘦瘦的树。

如果她猜的不错,长长高高瘦瘦的这应该是槟榔树,海南盛产槟榔,她知道。

她把车窗开到了最大,温热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到处飞。衣服的领口被风吹得鼓起来,空气贴着她的锁骨和胸口,带着一股大海独有的鲜咸味——不是那种腥臭的、让人不舒服的咸,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矿物质感的、像是把海水蒸馏之后留下的最纯粹的盐的味道。

风里还有别的味道。

有花的味道——某种白色的、小小的、在夜晚才会散发出浓烈香气的花,她猜那是鸡蛋花或者栀子花,但那香气太浓了,浓到有点发腻,像是被人往空气里倒了一整瓶香水。有草的味道——路边被人踩过的草散发出的苦涩的绿意,带着一点点泥土的腥气。还有食物的味道——远处某个夜市飘来的烧烤的烟熏味、海鲜的腥甜味、还有炒河粉的酱油味,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湿热的风裹挟着,一股脑地灌进车里。

柳殷靠在车窗上,一只手撑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这会儿她感觉身上没有那么潮了。

公路的两边时不时出现一片漆黑的海面——那是海湾,海水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白色泡沫线,那是海浪拍打沙滩留下的痕迹。

更远的地方,海平面上有几盏灯,橘黄色的、一动不动的,大概是渔船的灯。那些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像是被遗忘在天边的几颗星星。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看到路边有一个夜市。

那个夜市不大,大概只有七八个摊位,但每一个摊位前面都亮着那种LED灯泡串成的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夜市照得通透。一个摊位上有人在卖烤海鲜,巨大的鱿鱼被串在竹签上,在炭火上翻转,表面刷了一层红色的酱料,烤得滋滋冒油。另一个摊位上是卖炒冰的,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拿着两把铲子在大铁盘上翻炒着一摊彩色的液体,液体的边缘在低温下迅速凝固,被铲子推成一座小小的冰山。

夜市里有几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吃东西,他们都穿着短裤和人字拖,手里拿着啤酒瓶,一边吃一边聊天,笑声在夜风中飘得很远。

柳殷看着那个夜市,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她今天一天就吃了一份沙拉和一碗汤——中午在公司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晚上出门之前她本来想煮点东西吃,但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在床上沉睡的黑嘉宁,最后还是决定空腹出发。

现在闻到那股烧烤的味道,她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揉了揉肚子,决定到了赌场之后再找点东西吃。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了一片别墅区。那些别墅都是那种热带风格的建筑——白色的墙壁、红色的瓦顶、大大的落地窗、门前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三角梅。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在路灯下看起来像是假的,颜色艳丽得有点不真实。

柳殷看了一眼那些别墅,心想,黑嘉宁可能会喜欢这种地方。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象黑嘉宁穿着吊带裙和凉拖站在椰子树下的样子——她的皮肤那么白,在这种强烈的阳光下大概十分钟就会被晒红。她会皱着眉头,用手挡住额头,嘴里嘟囔着“好热好热好热”,然后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小动物一样,缩到任何一片能遮住阳光的阴影里。

柳殷笑出了声。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说话了。

“媚旅~怎么肿么晚啦还要去独唱底挖?”

柳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司机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跟一个听力不好的外国人说话。

“为什么——!晚上——!还要去——独唱——底挖?”

柳殷这次听懂了。

不是全部听懂,是猜懂了。“为什么晚上还要去赌场”——司机大概是这个意思。她听出了“晚上”和“赌场”两个词,再加上前后的语境,意思就很清楚了。

她想了想,说:“额,去看我舅舅。”

司机点点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表情变得了然,嘴里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哦——”。

“原来系急杨。”

柳殷:“……”

她坐在后座,对着车窗,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没忍住,笑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那种真真正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憋都憋不住的笑。她用手捂住了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泄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原来系急杨”——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转都让她觉得更好笑。来之前她还以为柳予怀是在故意逗她,说什么“门口有人穿的像孔雀一样跳舞,荷官说话的口音是“吓猪啊~”“吓猪啊~””,她还觉得舅舅这个人夸张,什么事情都要添油加醋地说一遍。

没想到是真的。

当地人真的这样说话。

她笑了大概有十几秒,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眼泪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笑成那个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

“媚旅系第一气来海南挖?”

柳殷这次听懂了。“你是第一次来海南吗?”

“对,”她说,“第一次。”

“难~怪~啦——”司机说“笑成急杨,哈哈哈哈哈。”

柳殷又笑了。

车子驶入了一条更宽的马路,路两边的建筑物变得密集起来。酒店、餐厅、商店、酒吧,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有一家酒店的门口挂着一串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写着“海南欢迎你”五个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另一家餐厅的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充气人偶,是一个穿着草裙的椰子,两只圆圆的眼睛瞪着路人,表情呆萌得离谱。

柳殷看着那个充气椰子,心想,这个地方真的是——

太有特色了。

她关上车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风吹着她的脸,带着大海的咸味和花朵的甜香。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额头上,被汗水微微沾湿。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那种湿漉漉的触感让她有点不舒服,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可能是因为,这种湿热的、黏腻的、浓烈的热带气息,和她平时生活的那个世界太不一样了。

她生活的那个世界是干燥的、整洁的、有秩序的。办公室里的温度永远恒定在二十四度,空气里永远只有空调吹出来的那种无味的、循环的风。街道是干净的,建筑物是灰色的,人们的表情是平静的、克制的、不露声色的。

而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空气是活的,有温度的,有味道的,有情绪的。它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穿得多整齐、打扮得多体面,它都会毫不客气地糊你一脸,把你的头发吹乱,把你的衬衫弄湿,让你的妆花掉,让你的优雅和从容在这个湿热的热带夜晚里一点一点地融化。

柳殷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出来走走,挺好的。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柳殷睁开眼睛,看到路边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道帘幕,在路灯的光线下投出密密麻麻的影子。榕树下面有一个卖水果的摊位,摊主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老太太,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堆切好的水果——芒果、菠萝、火龙果、木瓜,每一种都切得整整齐齐,码在透明的塑料盒里,颜色鲜艳得像一幅画。

老太太旁边蹲着一只橘猫,胖得像一个球,蜷缩在老太太的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柳殷看着那只猫,想起了黑嘉宁。

黑嘉宁睡觉的时候也喜欢蜷成一团,也喜欢把脸埋起来,也喜欢在被骚扰的时候发出那种含混的、不满的哼唧声。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黑嘉宁的聊天窗口。

没有新消息。

她又打开了家里的监控画面。

客厅是暗的,只有冰箱的指示灯发出一点微弱的绿光。卧室的画面里,黑嘉宁的姿势变了——她现在整个人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摊在身体两侧,被子被踢到了床尾,只盖住了脚踝。她的T恤又卷上去了,露出一整片后背和腰,脊椎的线条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柳殷看着那个画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一点比较好。她打开智能家居的APP,把卧室空调的温度从二十六度调到了二十四度,又打开了睡眠模式,让风向避开床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重新靠回座椅上。

车子重新启动了,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路。路的两边是那种老式的骑楼建筑——一楼是商铺,二楼以上是住宅,门口有走廊,走廊的柱子是那种南洋风格的,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有些建筑的外墙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但窗户上挂着鲜艳的窗帘,阳台上摆着花盆,花盆里种着各种颜色的花,在夜色中依然看得到它们热烈的颜色。

“快到啦,”司机说,“前面急系啦,媚旅~”

柳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路的尽头,一片明亮的灯光照亮了半边天空。那些灯光是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形成一团巨大的、发光的云。灯光下面,一栋建筑拔地而起,外墙是金色的——不是那种低调的香槟金,而是一种张扬的、耀眼的、像是在大声喊着“看我快看我”的金色。

没有被柳殷注意到的是,这一处的赌场并没有柳予怀口中说的那个大狮子。

车子在赌场门口停下来,司机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到啦,系五块。”(到啦,十五块)

就五块钱?柳殷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递给他。

“不用找了。”

司机接过钱,笑得更开了,露出那一口槟榔红的牙齿。

“谢啦媚旅,弯得开心哈!”

柳殷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她站在赌场门口,看着和澳门纸醉金迷的风格完全不同的赌场。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赌场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