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深绿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柳殷的生物钟在七点准时把她叫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那团温热的、柔软的、蜷缩着的身体。黑嘉宁背对着她窝在她怀里,两个人的姿势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柳殷的胸口贴着黑嘉宁的后背,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腹部微微起伏的节奏。
黑嘉宁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呼吸很沉、很慢,带着一种彻底放松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深度的、毫无防备的节奏。
柳殷没有动。
她就那样躺着,下巴抵在黑嘉宁的发顶,闭着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鸟叫声——清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鸟儿们在商量着什么。
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黑嘉宁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像是一只被摸舒服了的小猫发出的咕噜声。然后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整个人缩得更小了一些,膝盖蜷起来。
柳殷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零三分。她今天有早会,九点,不能迟到。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包裹。黑嘉宁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嘟起来一点,像是在表达对被吵醒的不满,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呼吸也只是乱了一瞬就重新恢复了平稳。
柳殷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是一件吊带,昨天半夜给黑嘉宁擦完身体、换好睡衣之后,给她随便套上的。吊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侧锁骨和肩膀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痕迹,然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的黑嘉宁,目光变得柔软而无奈。
“下手也没多重……”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到。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进浴室。洗漱的时候她把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刷牙的时候她含着牙刷走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人形,一边刷牙一边看。
黑嘉宁睡得很死。
不是那种普通的、正常的睡眠,而是一种被彻底透支了体力之后的、沉入深海一样的深度睡眠。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散落的头发,呼吸均匀得像是被精确计量过的——吸,呼,吸,呼,每一次都间隔同样的时间。
柳殷刷完牙,换好衣服,走回床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很职业的打扮,但穿在她身上,那种干净利落的气质里总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她坐在床沿上,床垫微微凹陷,黑嘉宁的身体跟着往她这边倾斜了一点点。
柳殷低头看着黑嘉宁。
黑嘉宁的脸半埋在枕头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的时候能看到一点点舌尖若隐若现。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昨天没完全消退的红晕。
柳殷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拨开贴在她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指腹擦过黑嘉宁的耳廓,黑嘉宁的耳朵动了动——在睡梦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骚扰到了,本能地想要躲开。
柳殷笑了一声,很轻。
她俯下身来,嘴唇贴着黑嘉宁的额头,轻轻地碰了一下。黑嘉宁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昨夜没有完全散去的温度,温热温热的。
“阿宁。”
她轻声叫了一句。
黑嘉宁没有反应。
“阿宁?”
还是没有反应。
柳殷的嘴唇从她的额头上移开,凑到她的耳边,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气音。
“再不起来,我就亲你了。”
黑嘉宁的呼吸节奏没有变。
柳殷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睡吧。”
她站起来,从衣帽架上拿了一件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黑嘉宁还在睡,被子被她蹭得有点乱,一只脚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脚趾白皙圆润,脚踝上还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昨天被她握着的地方。
柳殷的目光在那圈红痕上停了一秒,然后她走过去,把那只脚重新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她站在床边,又看了黑嘉宁一眼。
“我上班去了。”
她知道黑嘉宁听不到。但她还是说了。
然后她转身,轻轻地带上房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殷到公司的时候,正好八点五十。
她的办公室在顶层,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早晨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而明亮。她推开门的时候,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柳总,这是今天需要签字的文件,一共十二份。另外,市场部的季度报告昨天发到您邮箱了,需要您今天上午批复。十点有供应商的会议,十一点半是预算审核会”
“知道了。”
柳殷接过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翻开第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条款,手里的笔在页脚处签下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柳殷”两个字写得又快又稳。
但她的思绪在签字的那几秒钟里飘了一下。
飘回了卧室里那张被晨光照亮的床上,飘回了黑嘉宁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的模样。
她的笔尖在最后一个笔画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她看了一眼那个墨点,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
“下一个。”
上午的会议一个接一个,从预算审核到供应商谈判,从季度复盘到下半年规划。柳殷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表情平静,语速适中,每一个决策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市场部总监汇报的时候PPT翻错了一页,紧张得额头冒汗,柳殷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关系,继续”,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孩子。
散会之后,市场部总监跟在她后面走出会议室,小声跟助理说:“柳总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平时这种错误她至少会皱一下眉的。”
助理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柳殷的背影,没有说话。
但她也注意到了——柳总今天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
每次会议间隙,柳殷都会拿起手机看一眼——不是看消息,而是看家里的监控画面。她在客厅和卧室各装了一个摄像头,本来是为了安全,现在变成了——
她只是想看看黑嘉宁醒了没有。
九点半的时候,卧室的画面里,黑嘉宁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了一团抱在怀里,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
十点四十的时候,她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躺,一条腿伸出了被子,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十二点的时候,她依然没有醒。
柳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助理送来的午餐——一份沙拉和一碗汤。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黑嘉宁蜷缩在床中央,睡姿和早上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她放下手机,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生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觉得没什么味道。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和黑嘉宁的聊天窗口。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黑嘉宁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回复了“马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几个字:
“醒了记得吃东西,冰箱里有粥,微波炉热两分钟。”
发完她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黑嘉宁根本不可能在她下班之前醒过来,以她现在的睡眠深度,能在这两天之内睁开眼睛就不错了。
但她还是发了。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处理下午的文件。
下午五点,柳殷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跟助理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工作安排,然后下楼开车回家。
一路上她遇到了两个红灯,一个堵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她换好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上楼。卧室的门还关着,和她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
房间里暗下来了——窗帘还是早上那样,只拉开了一条缝,夕阳的余晖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橘红色的光带。光带从窗边延伸到床脚,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画出了一条暖色的河流。
黑嘉宁还在睡。
她的姿势和中午监控里看到的差不多——侧躺着,双腿蜷缩,双手抱着被子的一个角,下巴抵在被子的边缘。她的头发散得到处都是,有几缕垂到了床沿下面,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飘动。
柳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解掉衬衫的袖扣,放在床头柜上。她在床沿坐下,床垫又凹陷了一点,黑嘉宁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醒。
柳殷低头看她。
黑嘉宁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微微发干,但颜色还是好看的——浅浅的粉色,像春天刚开的桃花。她的呼吸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沉了,沉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鼻腔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柳殷伸出手,手背贴了一下黑嘉宁的脸颊。
温度正常。不烫,也不凉,是那种健康的白日里睡得太久之后的微微温热。
她又把手移到黑嘉宁的额头上,停了两秒。正常。
她把手收回来,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睡成小猪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
她没有叫醒黑嘉宁。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黑嘉宁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站起来,去浴室换了一身家居服——一件宽松的蓝色T恤和一条棉质短裤。她回到卧室,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黑嘉宁。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三十厘米。
柳殷看着黑嘉宁的脸,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不自觉地咬着的下唇,看着她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黑嘉宁被她抱上床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灯光下不停地颤抖。柳殷俯下身去亲她脖子的时候,她的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嘴里发出一种又像抗拒又像求饶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然后她亲着亲着就笑了——是真的被黑嘉宁那个样子逗笑了。明明是她主动勾引的,穿着那套黑色的蕾丝情趣内衣,踩着猫步走过来,弯下腰来叫她“姐姐”,语气甜得像是裹了一层糖浆。结果真到了正戏,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红得能滴血,眼睛不敢睁开,连呼吸都不会了。
柳殷笑出声的时候,黑嘉宁睁开眼睛,用一种又委屈又恼火的眼神瞪着她。
“你笑什么!”
“笑你。”柳殷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姐姐’、‘你耳朵红了’、‘你嘴真硬’——嗯?”
黑嘉宁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被人按进了一缸辣椒水里。她伸手去推柳殷的肩膀,但她的手软得像两团棉花,推在柳殷肩上不仅没有推动,反而像是在撒娇。
“你闭嘴!”
“不闭。”
柳殷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你刚才叫我什么?”
黑嘉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姐姐。”
“再叫一次。”
“……姐姐。”
“再叫。”
黑嘉宁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听不清楚。
“……姐姐。”
柳殷笑了,笑得温柔极了,温柔得像是要把人融化掉。她的手从黑嘉宁的腰间滑下去,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蕾丝边缘的时候,黑嘉宁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瞬间僵住了。
然后——
柳殷想到这里,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昨晚确实把人欺负狠了。
从十一点到早上五点,其实她就睡了一个小时,那晚中间黑嘉宁哭了两次——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的、嘴唇咬得发白的哭。
第一次哭的时候柳殷停下来问她要不要休息,黑嘉宁摇头,用手背擦掉眼泪,哑着嗓子说“不用”。第二次哭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摇头了,只是把脸埋在柳殷的颈窝里,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慢一点”。
柳殷就真的慢了下来,慢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水里进行的,慢到黑嘉宁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慢到两个人都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黑嘉宁已经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她瘫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柳殷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给她擦身体,她连害羞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哼唧了两声表示抗议。
柳殷给她换好睡衣、盖好被子之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黑嘉宁已经睡着了。
柳殷从回忆里抽出来,睁开眼睛。
黑嘉宁还在睡,姿势几乎没有变过。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昏黄的光和空调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柳殷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黑嘉宁的鼻尖。
“两天了。”
她轻声说。
“你是要把之前缺的觉全部补回来吗?”
黑嘉宁当然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舌尖在唇缝间飞快地掠过,然后又不动了。
柳殷的手指从她的鼻尖移到她的嘴唇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嘴唇很软,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指腹擦过的时候能感受到那种细小的、粗糙的纹理。
“不喝水,不吃饭,光睡觉。怪我,下次我收敛一点,这光不吃饭怎么行。”
柳殷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严厉,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心疼。
她收回手,从床上坐起来,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她端着牛奶回到卧室,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黑嘉宁的腰上,隔着被子轻轻地拍着。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了——从昨天回来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拍一拍黑嘉宁的背或者腰,像是在安抚一个睡不安稳的婴儿。她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用,但她停不下来。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柳殷伸手拿过来,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柳玉迎。
舅舅?
柳殷点开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柳玉迎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海南衬衫——就是那种大红大绿、印满了椰子树和沙滩图案的、游客标配的衬衫。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墨镜,墨镜的镜片上反射出霓虹灯的色彩。他站在一张赌桌前面,手里捏着一把筹码,嘴里叼着一根吸管,吸管的另一端插在一个椰子壳里。
他的表情是那种典型的柳玉迎式的懒笑。
照片下面配了一段文字:
“殷殷要不要来三亚的赌场来玩啊这里超级好玩,就是椰子不好喝 ,这里正宗的椰子居然是馊的,呕~我都要呕出来了”
柳殷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又这样,你这样子让柳好女士知道了又数落你一顿”
她打字回复:
“我记着马来西亚的椰子好喝,海南的椰子都是青椰,不够老的青椰就是难喝。你下次买的时候好好挑一挑哈哈哈。”
发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动了。
柳玉迎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柳殷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黑嘉宁,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接通。
“喂。”
“殷殷”柳玉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嘈杂得像是有一百个人在同时说话——骰子撞击的声音、筹码碰撞的声音、人声的喧哗、音乐的低音炮,全部搅在一起,震得柳殷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那边能不能安静一点?”柳殷压低声音说。
“什么?我听不清——哦你等等啊我换个地方——”
背景音渐渐远去,嘈杂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柳玉迎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出来了”
“我说海南的椰子不好喝是因为不够老,你下次买的时候挑那种——”
“不是不是,我不是问你椰子的事”柳玉迎打断她,“我是问你,你要不要来?来三亚,来赌场,来玩一晚上!”
柳殷沉默了一秒。
“现在?”
“对啊!就今晚!我在这边待了两天了,超级好玩,真的超级好玩。你不知道这边的赌场有多离谱,门口有人穿着那种——就是那种——像孔雀一样的衣服在跳舞,荷官讲话的口音你听一次笑一次,‘下注啦下注啦’,那个‘啦’字拖得这么长~哈哈哈哈哈”
柳玉迎在电话那头模仿了一句海南口音,学得惟妙惟肖,尾音拖得又长又飘。
柳殷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这平日里性感成熟的舅舅去了海南玩成这样。
“你一个人去的?”
“对啊,我偷偷跑出来了,这边的赌场和澳门的不一样,特别有烟火气,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很接地气,很野生,很热带风情,很……”
“很符合你的气质”柳殷替他说完。
“对对对!哈哈哈哈!”柳玉迎笑笑着“所以你来不来?来嘛,就一晚上,我保证不带你玩大的,就小赌怡情,感受一下当地风情。你不是最近一直在忙吗?别忙了,也该放松放松了。”
柳殷靠在床头,扭头看了一眼黑嘉宁。
黑嘉宁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柳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喂?殷殷你在听吗?”
“在。”
“所以呢?来不来?我跟你说,错过这村没这店了,我后天就走了。你来嘛,就一晚上,陪我一样感受一下”
柳殷的手指在黑嘉宁的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指腹感受着她皮肤上细腻的纹理。
她在想。
这两天公司的事情确实处理得差不多了——季度报告签了,预算审核过了,供应商的合同敲定了,接下来几天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她亲自处理。助理也能顶一阵子。
而黑嘉宁——柳殷又看了她一眼——以她现在的状态,至少还要睡上一两天。前天真的是把人折腾得太狠了,她本来就受了伤,加上前段时间在医院陪护柳予怀消耗了不少精力,这一觉怕是要把所有的亏空都补回来。
她醒来的话,看到自己不在,应该也不会太慌。冰箱里有吃的,家里有阿姨会来打扫,有什么事情可以打电话。
而且……
柳殷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刚好趁这个时间,让黑嘉宁好好休息。她在旁边的话,总是忍不住想去碰她、亲她、抱她,反而让人睡不好。
至于赌博——
柳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黑嘉宁绝对不能沾这个东西。
她见过太多因为赌博而倾家荡产的人。她不允许任何人沾染这个东西,尤其是黑嘉宁。
她还记得澳门那晚黑嘉宁差一点从澳门赌场出不来。
让她在家里好好睡着,自己去一趟三亚,陪舅舅玩一晚上,第二天就回来。
刚好。
“殷殷你有没有在听啊”柳玉迎喊着柳殷的名字,像在叫自己最亲切的晚辈。
柳殷收回思绪,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舅,你那个赌场叫什么名字?”
“南亚赌场!就在三亚市区,特别好找,门口有一只巨大的金色狮子,你一眼就能看到。”
“知道了。”
“所以你来吗?”
柳殷又看了黑嘉宁一眼。
黑嘉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柳殷这一边,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柳殷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像是在确认身边有人在。
柳殷的心软了一下。
她反握住黑嘉宁的手,轻轻地捏了捏,然后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来。”
她说。
“但就一晚上,你少去坑人家赌场的钱,人家赌场老板要是知道你迎神去了连夜砸钱让你走”
“哈哈哈哈还是我侄女最懂我,各凭本事买定离手!我等着你啊,注意安全!”
“好”
说罢他就挂了。
还是那样,都多少年了,还是这么喜欢赌场,只希望这个赌场不要被他坑走太多钱。
她笑了一下,挂了电话,打开机票APP。
当晚十一点有一班从她所在的城市飞三亚的航班,飞行时间三个小时左右,到达时间是凌晨两点。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时间够用。
她下单买了机票,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她打开衣柜,拿了几件夏天的衣服——两条连衣裙,一件短袖T恤,一条短裤,还有一套泳衣虽然她不确定会不会去海边,但带着总比没有好。她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小的登机箱里,又拿了一双人字拖、一副墨镜、一顶遮阳帽。
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手机充电器、充电宝3C认证、身份证、银行卡——全部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她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直起身来。
然后她走到床边,最后看了黑嘉宁一眼。
黑嘉宁的睡姿又变了——她现在整个人横了过来,脑袋枕在柳殷的枕头上,身体斜着躺在床上,一条腿伸到了柳殷那一侧,被子被她踢到了腰间。她的T恤在翻身的时候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腰和小腹,腰侧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天柳殷的手握在那里留下的。
柳殷弯下腰,把她的T恤拉下来,盖住那截腰。然后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最后把她的腿搬回去,摆正她的姿势,让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中央。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黑嘉宁全程没有醒。只是在被搬动腿的时候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梦里被人打扰了,很不高兴。
柳殷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忍不住伸手去抚平它。指尖从眉心划到眉尾,轻轻地、慢慢地。
“我去一趟三亚,”她低声说,“明天就回来。”
她知道黑嘉宁听不到。
“冰箱里有粥,有牛奶,有水果。阿姨明天会来打扫,你要是醒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回来给你做饭”
她还是说了。
“赌博这种东西,你不能碰。所以你在家好好睡觉,做个好梦”
她笑了一下,为自己的这个借口感到一点荒谬,但更多的是温柔。
她俯下身来,嘴唇贴着黑嘉宁的额头,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直起身来,拎起行李箱,走出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黑嘉宁睡在床中央,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是上好的瓷器——温润的、细腻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光泽。
柳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她关掉床头灯,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她换了一双凉鞋,把行李箱推到玄关。
柳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
她打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桂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锁上门,走向车库。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空着的。平时黑嘉宁坐在这里的时候,总是把座椅调得很低,半躺着,腿蜷在座位上,抱着一个靠垫,要么玩手机,要么睡觉,要么侧过头来看她开车。
今天副驾驶座上没有人。
柳殷发动了车,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中。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去,橘黄色的、暖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交织在一起,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盒颜料。远处机场的塔台闪烁着红色的信号灯,在夜空中一明一灭。
柳殷开往机场。
而黑嘉宁躺在别墅卧室的大床上,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微翘。
她不知道柳殷走了。
她梦见了海。
梦里的大海是深蓝色的,海水温暖得像一个拥抱,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万片金色的光。她站在水里,水没过膝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裙摆在水中飘荡。
然后她看到柳殷站在岸边,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个椰子,椰子上插着一根吸管。
柳殷朝她笑了一下,说——
“椰子不好喝,但这里的海很好看。”
黑嘉宁在梦里笑了。
她想说——
“有你在的地方,什么都好看。”
但她在梦里张不开嘴,只是看着柳殷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海浪拍打着她的膝盖,一下,一下,又一下。
温柔的,像是谁的手在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突然间天暗了她看到柳殷把她推进了海里,那一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她恐惧地看着柳殷,柳殷的眼神无比愠怒还带着失望……
黑嘉宁的眉头皱的稍稍有点重,柳殷离开她后她似乎渐渐开始梦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