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殷黑 > 第51章 实情

第51章 实情

柳玉迎到的时候,柳殷正蹲在赌场门口的路沿上。

她的行李箱靠在旁边的墙上,脚边放着一个椰子,吸管歪歪斜斜地插在椰肉里,像个被遗弃的小人。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盯着地面上某一块碎了的地砖,目光是空的。

出租车的大灯从路那头照过来,白光扫过她的脸,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细。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在夜风中闷闷地响了一下。

“殷殷!”

柳玉迎的声音从十几米外传过来,带着一路小跑的喘气声。他还穿着照片里那件花花绿绿的海南衬衫,但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去,松松垮垮地垂在短裤外面,脚上是一双酒店的白色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水泥地上。他的头发比照片里更乱了,像是被人揉过一遍,额头上全是汗,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殷面前,弯下腰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直接伸过去摸她的额头。

“你怎么了殷殷?发生什么事了?”

柳殷抬起头来。

柳玉迎看到她的脸,手顿了一下。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肿,而是那种强忍着什么东西、眼眶被撑得发红的样子。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却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空荡荡地蹲在那里。

“舅舅……”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柳玉迎二话没说,直接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到她肩膀上,握了一下。

“慢慢说,不急。”

柳殷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肋骨一根一根地撑开,像是在给一个即将坍塌的建筑做最后一次支撑。然后她呼出来,那口气在夜风中散开,带着一点点颤抖。

“我刚刚——在这个赌场里——”她指了指身后那个亮着暗红色霓虹灯的小门,“看到了一个前台女孩。”

她停了一下。

“那个女孩说——”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一块看不见的、滚烫的、带着棱角的东西。

“她说,我在澳门那晚的橙汁——是有人刻意——”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管,指节泛白。“刻意整我,下的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不是巧合——不是巧合……”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线。

柳玉迎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紧了。

“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出情绪,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那五根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箍在柳殷的肩膀上,指节微微发颤。

“那明老板——”柳殷抬起头来,看着柳玉迎的眼睛。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层水光浮上来,在路灯下亮得刺眼,“骗了我们。”

她的声音是抖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哭腔。她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会断,但还没有断。

柳玉迎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柳殷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冷的、硬的、像是被淬过火的东西。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隐隐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克制是肉眼可见的——他的胸腔鼓起来,肩膀往上耸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沉下去。他的手指从柳殷的肩膀上移开,握成拳,又松开。

他站起来,转身朝赌场大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那个暗红色的霓虹灯招牌下面显得又高又瘦,花衬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酒店的白色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但他走路的样子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晃晃悠悠的、懒散的步伐,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压迫感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步伐。

柳殷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赌场里面还是那个样子——老虎机叮叮咚咚地响着,赌桌旁边的人还在专注地盯着荷官的手,空气里还是那股混合着香烟和香水的气味。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花衬衫和酒店拖鞋的男人走了进来。

柳玉迎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最后定在前台的方向。

那个瘦小的、穿着红色小西装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捡筹码。她刚才打翻的那一盒还没有收拾完,红色、蓝色、黑色的塑料片散了一地,她一把一把地往盒子里抓,动作又急又乱。

柳玉迎走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在这一段短短的距离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肩膀微微下沉,步伐放慢,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柳殷认识这种变化。这是柳玉迎在赌桌上的状态。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水面以下、只留下一张平静的脸和一个清醒的大脑的状态。

他在前台前面站定。

“你好。”

前台女孩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蓝色的筹码。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膏有一点点晕开了,在下眼睑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灰色痕迹。她的表情在看到柳玉迎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柳玉迎身后的柳殷。

那种恐惧又回来了。她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手里的筹码哗啦一声又掉在了地上,蓝色和红色的塑料片在地砖上弹跳着滚向不同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这位客官,”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你什么意思?换筹码还是?”

她的目光在柳玉迎和柳殷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你到底赌不赌博,”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不赌不要影响我们老板做生意。”

然后她对着柳殷,声音变得更尖了:

“这位小姐,我和你说了,我认错人了!”

柳玉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发抖的女孩。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种平静是有重量的——它压在这个女孩身上,让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西装外套的衣角,让她的目光开始躲闪、游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那丝恐惧被柳玉迎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认错人。她在害怕。

柳玉迎从裤袋里掏出一张卡。

那张卡在赌场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金色光泽,哑光的、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东西的金色。他把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夹着一张扑克牌,轻轻地放在前台的台面上。

“五百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水底敲击石头。

前台女孩的目光被那张卡吸住了。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扩张,嘴唇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停了一拍。她的目光在那张卡上粘了好几秒,然后才艰难地移开,看了一眼柳玉迎,又看了一眼柳殷。

“只要你肯说实情,”柳玉迎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再正常不过的生意,“我给你五百万。包你离开这个地方,远走高飞。”

沉默。

赌场里的老虎机还在响,叮叮咚咚的,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骰子在盅里撞击的闷响从某张赌桌的方向传过来,混着荷官机械式的报牌声。但这些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很远、很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前台女孩的目光在那张金卡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柳玉迎,又看了看柳殷。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下唇被牙齿咬住,咬得发白。她的手指在台面下面绞在一起,指节一根一根地交错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自我安抚的动作。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那种虚张声势的强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哑的、带着某种妥协意味的柔软,“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柳玉迎回头看了一眼柳殷。

柳殷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环抱在胸前,手指紧紧地扣着上臂的衣袖。她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里的那层水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她微微点了点头。

前台女孩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绕过散落在地上的筹码,朝赌场后面走去。她走路的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肩膀塌着,背微微弓着,脚步拖沓,像是一个做了某个不可挽回的决定之后、彻底放弃挣扎的人。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柳玉迎和柳殷走进去。

那是一间很小的员工休息室。大概六七平方米,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空调,嗡嗡地运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箱方便面,方便面的箱子被压扁了一角,里面的面饼露出来一截。天花板上是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光线微微闪烁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门关上的那一刻,赌场的噪音被隔绝在外面,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和日光灯管闪烁的滋滋声。

柳殷站在折叠桌前面,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靠着铁皮柜子站着,双手抱在胸前,手指还在绞着衣角。她的目光在柳殷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墙上一块发霉的水渍上。

“你确定没有看错?”柳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澳门那晚,你见过我?”

女孩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

“我见过,”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你。”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不是喝了一杯橙汁?”

柳殷的目光转向柳玉迎。

柳玉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下颌肌肉又绷紧了一下。柳殷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她没有记错。

那晚她喝的确实是橙汁。

女孩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像是想把所有的话在勇气用完之前全部倒出来。

“是赌场经理,”她说,“他给了我笔钱——还给了我一包药——让我把这包药放进这位小姐喝的水里。不论小姐要什么饮料——”

她停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

“不论小姐要什么饮料,都要放进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的压缩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是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光线忽明忽暗了一秒,然后恢复了稳定。

柳殷的身子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晃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从内部开始的倾斜——像是支撑着她的某根柱子在一瞬间变软了、变弯了、不再能承重了。她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肩膀往前倾了一点。

柳玉迎的手臂在那一瞬间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快,但力道很轻——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人,在等那个最准确的时机。

他的手掌按在她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有重量的。他把她的身体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让她靠在他的身侧。

柳殷没有抗拒。她的身体在那个瞬间需要这个支撑。

“然后呢?”柳玉迎的声音从柳殷的头顶传过来,低沉而平稳,“那经理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急促,“我只知道他胖胖的——人看着贱贱的——他还——”

她的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

她的目光低下去,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她的红色小西装外套的袖口被她的手指绞得皱巴巴的,丝巾的结歪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滑下来。

“他不仅揩油我——还有其他女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有任何女孩在赌场里被灌醉——都会被他带走……”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不愿意回忆的画面。她的肩膀往内收,下巴往胸口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小了——小得像一个被塞进大人衣服里的孩子,瘦削的、颤抖的、无处可藏的。

柳殷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急,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捅了一个洞,空气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带着呼啸的声音。她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指尖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是冰凉的——冰凉得像是在冷水里泡过。

柳玉迎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手掌从她的肩膀上移到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柳殷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花衬衫上的一朵大红花。那件衬衫被汗水浸得有点潮,带着一股烟草味和酒店沐浴露的柑橘香。

她没有哭。

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女孩站在铁皮柜子前面,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目光在柳玉迎揽着柳殷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知道的就这些……”她的声音又轻又小,像是在请求某种宽恕,“先生,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些了……求求你放过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卑微的、几乎是本能的乞求。

“求求你把钱给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五百万啊……

够她在这个世间抬起头来,像人一样活得像个样子。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皱巴巴的红色小西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女孩压抑的抽泣声。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柳殷从柳玉迎的肩窝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她把那些东西全部咽回去了,咽进了胃里,和那些还没有消化完的震惊和痛苦搅在一起。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还有些不稳,但她的表情已经重新变得——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正在努力重建的、脆弱的、但还站得住的镇定。

她看了一眼那个哭泣的女孩。

那个瘦小的、被生活榨干了最后一点精力的、为了钱可以出卖良心也可以出卖真相的女孩。她的睫毛膏也花了,在脸上冲出两道黑色的河流,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人揉皱了的、褪了色的玩偶。

柳殷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也许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许是“你知道那包药是什么吗”,也许是“那个经理现在在哪里”。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这个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被推到了某条传送带上的、微不足道的零件,被一笔钱和一包药驱动着,完成了一个她自己可能都不完全理解的动作。然后她被吐出来了,被丢到了这个“小了吧唧的赌场”里,继续着她的生活——捡筹码、切椰子、在深夜的前台后面站着,等着下一个走进来的客人。

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柳殷转过身,拉开门,走出了那间充满霉味和空调嗡嗡声的小房间。

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里亮,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走廊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好不到哪里去——有一股清洁剂的化学味和地毯常年不换的灰尘味——但她需要这一口气。需要让某一种新的、干净的、不属于那间房间的空气充满她的肺。

柳玉迎跟在她后面走出来。他的手里还拿着那张金色的卡——他没有把它留给那个女孩。

他走到前台,把卡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女孩。

“这个号码,”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变了——变得冷而硬,“你存好。明天之前会有人联系你。钱会到账。”

女孩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膏晕成一片。

“但如果你今晚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女孩拼命地摇头,动作大得像是在甩掉什么粘在身上的东西。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的声音又急又碎,“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明天就走——我离开海南——我——也会离开澳门——再也不回来”

柳玉迎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一只手揽着柳殷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他们走过老虎机区的时候,一台机器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音乐——有人中奖了。屏幕上闪烁着五彩缤纷的动画,硬币哗啦啦地掉进金属托盘里,声音清脆而密集。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坐在机器前面,双手举过头顶,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没有人注意到柳殷和柳玉迎从走廊里走出来。没有人知道在这间赌场的某个角落,一间六七平方米的、充满霉味的员工休息室里,一个花了睫毛膏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无声地哭。

他们走出赌场大门的时候,海南的夜风迎面扑过来。

还是那股味道——大海的咸腥、花朵的甜香、烧烤的烟熏、还有远处某棵树上某种不知名的果实在夜风中散发出的发酵的甜腻。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湿热的风裹挟着,糊在脸上,钻进鼻腔里,粘在皮肤上。

但这一次,柳殷没有觉得热。

她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那片低垂的、湿润的、云层很厚的天空。那几颗在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的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发出微弱而遥远的光。

她看了它们很久。

柳玉迎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也仰着头看天。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在一个海南小赌场门口,站在一只没有的金色狮子的霓虹灯招牌下面,站在夜风和咸腥的海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