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跪在地上,两只手捧着黑嘉宁的手掌,血从那条狰狞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她浅色的裙摆上,洇出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边缘不规则的花。她的眼泪砸在那道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淡粉色、稀薄的液体,像被雨水稀释过的颜料。
“你起来。”黑嘉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柳殷一个人能听见。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干燥的、近乎生硬的东西,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打磨,“你不用跪。你是公主。”
柳殷没有动。她的手指扣着黑嘉宁的手腕,指甲陷进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里,陷出几道月牙形的白印。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阿宁——”她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带着哭腔,“你的手——”
“不疼。”黑嘉宁说。她的声音还是很低,但那个生硬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她把另一只手覆在柳殷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拍了拍,“你起来。地上凉。”
柳殷摇头。她的额头抵在黑嘉宁的手腕上,额头是烫的,手腕是凉的,冰与火在她皮肤的表面相遇,她感觉到黑嘉宁的脉搏在伤口的下方跳动——稳定的、有力的、一分钟六十次的跳动。
黑嘉宁没有再说话。她抬起头,看向调酒师。
调酒师坐在原位,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后仰,椅子的前腿翘起来,只用后腿撑着,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衡姿态悬在那里。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的、暖的、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温度——像一个人站在教堂的彩窗下面,看着阳光穿过玻璃上的圣徒画像,在地面上投出斑斓的、神圣的光斑。
“这杯酒,”黑嘉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不喝,行吗。”
调酒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眯着的眼睛睁开,目光从黑嘉宁的脸上移到柳殷的脸上,又从柳殷的脸上移到那朵被血浸透的玫瑰上。
玫瑰的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凝着一滴深红色的、近乎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类似宝石的光泽。花的中心,花蕊的位置,有一滴还没有凝固的血,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刚刚被摘下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可以。”调酒师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水面的倒影在那个瞬间碎了一下,“非常可以。”
他把椅子的前腿放下来,椅腿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短促的响声,像一个人在不经意间踩碎了一颗坚果。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态忽然从一个审判者变成了一个听故事的孩子。
“游戏继续。”他说。
金牙走过来。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声音,他走到柳殷和黑嘉宁身边,站定,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墙是没有情绪的,不会催促,不会威胁,只是存在着,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压力。
柳殷感觉到了那股压力。她的手指从黑嘉宁的手腕上松开了,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一盏灯在被关掉的时候,灯光一圈一圈地缩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亮亮的点,然后消失。她抬起头,看着黑嘉宁。
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黑嘉宁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口型,只有柳殷能读懂的口型。
没事。
柳殷站起来。她的膝盖在发抖,站起来的动作分了两次——第一次膝盖弯了一下,没有撑住,又跪了回去;第二次她咬住了嘴唇,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然后站了起来。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椅子被她坐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黑嘉宁也站了起来。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她的右手垂在椅子侧面,血还在流,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聚成一个小小的、圆形的血洼。
她没有看那只手,也没有包扎。她只是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敞开的容器。
金牙把柳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拿走了。杯子被放在推车的最底层,和其他的空杯子放在一起。杯壁上还残留着柳殷的唇印——浅浅的、肉粉色的、唇膏的痕迹,在杯沿的上缘,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吻。
牌重新被收回去。金牙的手在牌堆上划过,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同样的扇形,同样的距离,同样的节奏。一台完美的、不会疲倦的、不会出错的机器。
但这一次,牌面落下来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清脆的、干净的“啪”的一声,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牌面上的声音——空气变了。
房间里的空气在变厚,在变重,在变成一种可以被触摸的、有质感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更深,才能把足够的氧气送进肺里。
新的一轮。
牌发完。
金牙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站回那个可以朝任何方向移动的姿势。他的呼吸频率和第一轮一模一样——胸腔起伏的次数、深度、间隔,没有任何变化。一台完美的机器。
“亮牌。”
一张一张翻过来。
花衬衫还趴在桌上,他的牌没有翻。金牙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捏起他的牌,翻过来——十一点。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看一个趴在桌上、裤子上还有尿渍的、失去意识的男人。
灰西装翻牌——十八点。他的手指在抖,但比之前稳了一点。酒精在他体内已经达到了某种平衡,他的身体开始适应那个浓度的酒精,颤抖变成了一个恒定的、可以被忽略的背景噪音。
粉色连衣裙翻牌——十六点。她的嘴唇在动,在数什么,或者在念什么,声音太小,没有人听得清。她的瞳孔还是涣散的,但涣散的程度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因为清醒了,是因为已经麻木了。
白芷晴翻牌——二十点。
柳予怀翻牌——二十一点。
柳殷翻牌——十九点。
黑嘉宁翻牌——她用的是左手。右手还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血还在流。她用左手捏起牌,看了一眼,扣上,然后用左手的手背把牌推到桌子中央。动作不太流畅,左手的精细度不如右手,牌在桌面上歪了一下,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才停下来。
十七点。
调酒师翻牌——二十点。
点数最小的——
金牙的目光在桌面上扫过,像一台扫描仪在读取条形码。扫过花衬衫——十一点。扫过粉色连衣裙——十六点。扫过灰西装——十八点。扫过——
“这位先生。”
他的目光落在灰西装旁边的另一个男人身上。那个男人从游戏开始就没有说过话,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镇定,是空白,是一个人被恐惧掏空之后剩下的、没有内容的、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一样的空白。
他的牌翻过来。
九点。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鳃盖在一张一合,但吸进去的不是水,是空的、没有重量的、不能让他活下去的空气。
金牙走到推车前。他的手伸向——不是第三层,不是第二层,是第一层。最上层。
杯子被放在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面前。
里面的液体是琥珀色的——不是透明的,是琥珀色的,深琥珀色,像松脂在阳光下晒了一千年之后变成的那种颜色。
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厚厚的膜,膜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凝固的血浆在玻璃上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
男人看着那只杯子。
他的汗从额头上涌出来——不是渗出来,是涌出来,像地下的泉水被人凿开了一个口子,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淌过他的脸颊,淌过他的下颌,滴在他的polo衫上,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边缘不规则的圆。
他伸手。手在抖。抖得厉害,手指在杯壁上碰了好几下才握住。杯子里的液体在晃动,晃出了杯沿,一滴落在桌面上。
男人的眼睛看着那个坑。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了——不是慢慢放大,是猛地放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一口突然塌陷的井,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没有反射,没有回声。
他把杯子举到唇边。
嘴唇在抖。杯沿在他的下唇上磕了两下,发出细微的、陶瓷碰撞牙齿的声音。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杯沿——不是想喝,是本能,是身体在最后关头试图辨别这个东西能不能喝。
然后他喝了。
一口。不是一饮而尽,是一口。液体进了他的嘴里,他含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然后他停住了。
杯子还举在唇边,嘴唇还贴在杯沿上,眼睛还睁着——但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没有光了。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反光,像两颗被人从眼眶里挖出来之后放在桌上的、没有生命的、玻璃的珠子。
他的嘴张开了。杯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杯口朝下扣在花岗岩的桌面上,残留的液体从杯沿下面渗出来,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像地图一样的形状。
他开始吐。
白色的、细密的、像牙膏一样的泡沫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polo衫上,滴在桌面上。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缓慢的、节律性的、像一条蛇在蜕皮的时候身体蠕动的抽搐。他的手指蜷缩起来,蜷成爪子的形状,指甲在花岗岩的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尖细的、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一样的声音。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白芷晴的双手捂住了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到眼眶的边缘能看见眼白的弧度。她的手指在嘴唇上压出了一道白印,她在忍——忍住不叫出来。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呕吐,是恐惧,恐惧从胃里升上来,经过食道,经过喉咙,经过口腔,最后变成了一声被手指压住的、破碎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
柳殷没有看那个男人。她看着黑嘉宁。
黑嘉宁在看那个男人。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还是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血还在流。她的眼睛在那个男人的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三秒。足够她判断很多东西——泡沫的密度、抽搐的频率、瞳孔的状态。三秒之后,她已经知道那个男人会在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之间死亡,除非有人在他呼吸肌完全麻痹之前给他注射阿托品或者抗生素。
没有人会给他注射阿托品或是抗生素。
调酒师看着那个男人。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严肃,不是变得紧张,是变得柔和了。柔和得像一个人在看着一朵花慢慢开放,看着一只蝴蝶从蛹里挣扎着出来,看着一个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上翘的幅度很小,但那个弧度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工具,是武器,是面具;这一次的笑是——是真实的。
是发自内心的、不受控制的、像阳光穿过云层一样的笑。
“啊,”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叹息,“这一杯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
他看着那个男人。男人已经不抽搐了。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头垂在胸前,嘴角的白色泡沫还在往外涌,但速度慢了很多,慢到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了,灰色的、没有边界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充满了整个虹膜。
“继续。”调酒师说。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台永远不会走调的机器。
到这所有人的精神都极度紧张和痉挛害怕……
金牙的手伸向牌堆。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同样的扇形,同样的距离,同样的节奏。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呼吸没有变。他的心跳——如果有心跳的话——没有加速。
牌发下来。
白芷晴的手指碰到牌面的一瞬间,她的手指是冰的。像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肉。她的指甲盖下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色,那是末梢血管收缩到极限之后,血液供不上去的、缺氧的颜色。
她把牌拿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慢镜头里溺水。她用拇指掀开牌角——
十二点。
她的手指松了一下。牌从指尖滑落,掉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十二点。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加速了,加速到她的胸口开始起伏,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散热。
十二点。不是最小的——花衬衫的十一点还在桌面上扣着——但花衬衫已经失去意识了。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不会喝酒。不会喝酒的人——
轮空。
点数最小的人,是她。
白芷晴的脑子里在那个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空白。
调酒师看到了她的牌。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确认。他的目光从白芷晴的牌上移开,移向柳予怀,然后——他吹了一个口哨。
口哨的声音很轻,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个声音像一颗子弹穿过玻璃。
口哨的旋律是几个音符,断断续续的,像一只鸟在唱歌唱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的心情很好。
他看着柳予怀。目光是直接的、**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像一个人在拍卖会上看着一件他确定已经能够拍到的物什。
“柳先生,”他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温度,是质感。他的声音从砂纸变成了丝绸,光滑的、冰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丝绸,“这位小姐的点数最小。”
他抬了抬下巴,朝推车的方向指了指。第二层还有杯子,第三层也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排一排的、等待被打开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的罐头。
“这一杯,”调酒师说,他的目光从推车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柳予怀身上,“度数很高。不加东西,也够一个人喝一壶的。”
他停了一下。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喝。”
他看着柳予怀。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大到一个可以被称作“微笑”的程度。
“夜莺教的爱人礼”他的目光朝黑嘉宁的方向偏了一度,又收回来,“很动人。真的很动人。夜莺的部分很少有女孩愿意行,但其实这不是完整的爱人礼,完整的爱人礼需要的是爱人的心头血,大部分人一生只行一次”
“柳先生,你愿不愿意为了这位小姐,”他抬了抬下巴,朝白芷晴的方向,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驱赶一只落在肩膀上的蝴蝶,“行一次,完整的,爱人礼?”
白芷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柳予怀面前表达过的、一直被压在教养和体面下面的、野蛮的、原始的愤怒。
她猛地转头看向柳予怀,她的眼睛里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血涌上来了,涌到眼白的毛细血管里,把整个眼眶的白色部分都染成了粉红色。
“不行。”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她伸出手,握住了柳予怀的手腕——和之前他握住她的手腕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度。她的手指扣在他腕骨的突起上,扣得很紧,紧到她的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四道浅白色的印子。
“不行,不行!柳予怀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断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予怀低头看着她的手。她握在他手腕上的手。她的手指在抖,但握力很大,大到他的手腕能感觉到骨头与骨头之间的压迫感。
他看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拿开。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在拆一个易碎的、珍贵的、不能用力过猛的东西。
他的手指绕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温柔地松开。
他把她的手指松开之后,没有放开,而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握了一下。
力度很轻。轻得像一个不存在的手势。
然后他松开了。
他站起来。
白芷晴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椅子往后滑了十公分,椅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尖叫。
她的嘴唇张开了,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声带痉挛了,在恐惧和愤怒的双重挤压下,声带像两根被拧得太紧的弦,发不出任何频率。
柳予怀没有看她。
他走向黑嘉宁。
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是相同的,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都是相同的。
他的衬衫袖口还是扣得一丝不苟,领带还是服帖地贴着胸口,外套还搭在臂弯里——他进来的时候就没有放下过外套。
他的姿态和走进这个房间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像一个正在穿过自己公司大厅的、去参加一个例行会议的、不需要任何准备的人。
他走到黑嘉宁身边。
黑嘉宁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她的右手还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血已经不太流了——伤口表面的血液开始凝固,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薄的、像果冻一样的膜。但膜的下方,伤口还在,张开的、翻卷的、露出下面粉色肌肉组织的伤口。
柳予怀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看了一眼。然后移开。
他转向那个站在墙边的黑衣人——不是金牙,是另一个,更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站姿和呼吸频率都和金牙一模一样的黑衣人。
“刀。”他说。一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字的重量很重,重得像一个人把一块铁锭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是放着。
黑衣人没有动。他看向调酒师。
调酒师微微点了一下头。
黑衣人从腰间抽出那把刀——和金牙那把一模一样的刀,弯的,窄的,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闪出一道弧形的、冷白色的、像月牙一样的光。他把刀递给柳予怀,刀柄朝前,刀刃朝自己——这是一个危险的递刀姿势,把自己的手腕暴露在刀刃的方向上,只有两种人会这样做:一种是完全不懂刀的人,另一种是完全不怕刀的人。这个黑衣人是第二种。
柳予怀接过刀。
刀柄是冷的。金属的,没有缠任何防滑的绳或带,裸金属直接贴在掌心里,冷的触感从皮肤传到神经,传到大脑,大脑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走到桌子中央的花堆前。
他从中抽出一朵玫瑰。
红色的。不是最红的,也不是最大的,只是一朵普通的、在这个花堆里和其他几百朵花没有任何区别的玫瑰。花茎上有刺,他的手指碰到刺的时候,刺扎进了他食指的侧面,扎出一个极小的、针尖大小的血点。他没有理会。
他把玫瑰握在左手里。右手举起了刀。
刀尖悬在心脏前方
他把刀压下去。
刀刃切入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清晰的、极其精确的、像一把尺子在他的神经系统里量过的疼痛。
不是钝痛,是锐痛——锐利到锋利的程度,锐利到他能分辨出刀刃切开表皮、穿过真皮、划开皮下组织每一层的、不同的质感。表皮是脆的,像纸被裁纸刀划开的那种感觉;
钝痛感席卷着柳予怀的心脏。
他把刀放下。
刀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与花岗岩碰撞的声音。他把左手里那朵玫瑰举起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让血滴在花瓣上。
他把玫瑰举到胸前。
然后他半跪下来。
动作和黑嘉宁一模一样——左膝着地,右膝弯曲九十度,身体挺直,头微微低着。他的姿态不像一个正在行礼的人,像一个正在接受骑士册封的候补者——庄重的、肃穆的、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仪式感。
他把玫瑰放在胸前,花朝上,茎朝下,双手将玫瑰立在中间,比作双飞的手势——和黑嘉宁一模一样的手势。
然后他把玫瑰递向白芷晴的方向。
白芷晴已经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不是被她推倒的,是她的腿撞到了椅子的扶手,椅子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但她没有听到那个声响。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得像有人在她的颅骨内侧敲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她的眼眶发酸。
她看着柳予怀。
看着他半跪在地上,看着他心口里那条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那朵被血浸透的、颜色深到发黑的玫瑰。
她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他在每一个需要表情的场合里给出的、那个标准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痛苦,痛苦太重了——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扇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安全的、是温暖的、是他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地方,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那扇门前面。
白芷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一样,口腔里都是涩哭的味痛。
她的双腿在发抖,抖到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但她没有倒。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柳予怀面前。
她和柳殷一样发了疯一样跪了下来,她顾不得他呈递玫瑰花,双手捂住他心跳一样突突冒血,
白芷晴从未感受到过人的血可以这么炙热而又滚烫。
她哭得很大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肩膀微微颤抖的哭,是那种放开的、不管不顾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大哭。
“你——”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要从抽噎中挣扎出来,“你怎么——你怎么也——你为什么要——”
“起来。”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命令,命令太重了——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白芷晴面前展示过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
“你起来。地上凉。”
他不知道夜莺的故事,不知道爱人礼中“公主”的角色不需要跪,他只是认为白芷晴是千金小姐,是从小一直以来都碰不得的光,为自己跪着他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