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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多年父子成兄弟

“是!”骆志城的手这才放下来。

骆西畴又转回了身去,仿佛不愿意一见面就要父子针锋相对一样,只是回过头去看着平台外的茫茫夜色,他看了许久,才转身继续向南走。

骆志城敛神静气跟在后面,对父亲,他始终是敬畏之心大于亲近之心,所以此刻陪侍在后,竟是亦步亦趋,不敢多走一步。

孟子义不放心,远远地看着,心里也有些忐忑,老帅与骆长官毕竟不是平常人家的父子,还是君臣的意味更重一些。

却听着身旁有脚步响,一回头原来是四夫人吴佩芳,只见她胳膊上搭着件黑色的长披风,边走边向平台上张望。

“四夫人还没睡?”

吴佩芳向外扬了扬下巴:“这样子,谁能睡得着?”

孟子义笑道:“我先替汉辰谢谢四夫人。”

“你这话就见外了,说到底,他也算我的小辈,谁谢谁还不一定呢。”

孟子义便再没有说话,四周的秋虫声又响了起来。

平台之上的父子就这样默默地散了一会儿步,骆西畴这才问道:“孙良栋下午来过了……你知道吗?”

骆志侧了身恭敬回答道:“他说过他会来。”

“声泪俱下!”骆西畴停住脚步,点了点手杖,声音加重“怎么做的这么难看的?”

“是!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了父亲。”

骆西畴“唔”了一声,未置可否:“孙良栋**年考入安西军校,六年后在两当军校任炮兵教官,23岁就任一期炮兵队区队长了,从那时起就追随于我,历任重职!你……选择的这个时机,这个人,对吗?”

“这件事不是一时的决定,郭云伟作为军人,才干也有,这些年因为孙良栋护翼和他本人是遗孤的关系,一向宠命优渥,却不知自爱。他今日是防空部长,蚁穴只溃防空,若再姑息,只怕日后流毒无穷……”骆志城一边说,一边注意着骆西畴的神色,见他面色平静,这才接着说下去:“而且防空洞的事,影响巨大,杀他一个,总好过将来要杀十个二十个,还是划算的。”

骆西畴静静听完,才问道:“你只说了大局,那对于你个人因为这件事,以后会遇到的阻力,你怎么考虑的?”

“这件事,民怨沸腾,少壮军官里……”他说到这里,又注意地看了看骆西畴的脸色,“还有平宁方面,普遍是支持的,我并不算是一意孤行。”

“嗯,”骆西畴点了点头,却转过身来突然问道:“郭云伟贪污成性,你提了他,又杀他,我可不可以说你是处心积虑,有意为之?”他目光炯炯地望着骆志城。

这话很重,骆志城不敢沉默的时间太长,心里略一思忖,谨慎地回答道:“防空部长是个肥差,郭云伟自己多方谋求,才得到的。”这话说得小心翼翼。

骆西畴没有接话,骆志城便只得又补充说:“我提醒过的,但他自己……没看清楚。”

骆西畴早已经一眼扫了过来,眼锋犀利,骆志城由不得全身一肃,却还是坚持着把自己的话说完,“这也包括,孙良栋本人。”

到底是自己儿子,骆西畴叹口气,这才接着说:“我听说,你的原话‘老帅能杀了韩义国,我大哥能杀得了赵起欣,我岂杀不了郭云伟?’”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当时说这个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我也没有想那么多,就是一时想到,脱口而出罢了。”

“哼,脱口而出?若是心里没这句话,怎么会脱口而出,逞了一时口舌之利,却让人家抓了把柄,学到我面前来了。”

骆志城一时语塞。

“你白天不是还在那里舌战群雄,侃侃而谈吗?怎么这会子不说话了?”

这话不好答对的,骆西畴目视着远处的松涛,半天再没有吭声,骆志城也沉默着,陪他听那松涛,一层一层的荡过来,到好像细筛子筛过的雨,无孔不入似的,听一会儿越发觉得身上冷了起来。就听着骆西畴幽幽地问:“你杀他,就只为这几件事……还有没有别的原因?比如说……因为你大哥的缘故,才这样的迂回?”

他并没有转过身来,骆志城却突然就觉得周身寒彻,手心里却慢慢地出了汗,心里更止不住苦笑,以老人家的精明,到底还是要问个清楚的。

骆志城心里突然就生了怨怼,抬起头来,低声道:“就这几件事,旁的人够死十回了。”

骆西畴素知他脾气硬,今日大概是被自己逼得急了,竟然说话连弯都不绕,于是嘴里哼了一声:“什么时候学得这样避重就轻了?我问的是这个么?”

“儿子不敢,这本就是实情。”骆志城分辩道。

气氛一时沉重起来。

只听身后有人说道:“老爷、少爷,饭来了。”

骆志城转身一看,却是方才给自己指路的宋伯,只见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靠在一旁的石桌上,将盘中的东西一一安放在桌子上,又放了盏纱灯。

骆西畴又定了一定神,到底是换了舒缓一些的语气说:“算算你来的钟点,应该没有吃晚饭,我让他们备了一些,咱们可以喝两杯。”

借着摇曳的烛火,骆志城看那桌上时,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比龙眼大不了多少的小笼包,并一碗热汤,还有两碟小菜,一壶酒并两个酒杯。

酒香甘冽,绕鼻而来。

这些东西出现的那么自然又顺理成章,饭菜的香味儿,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重新定义了父亲这个称呼,方才那些严肃凝重,不知不觉间被这肉香蛋香给冲淡了。

这样突兀的转变,让骆志城一时反应不过来,怔在那里好一会儿,醒悟过来才连忙搀扶着骆西畴过去坐下。

宋伯摆好了酒菜,恭敬地回了一声:“酒是温过的。”

“谢谢宋伯!”

宋伯点点头,说:“少爷太客气了。”随即悄声退下。

这里骆志城持壶先给骆西畴满上了酒,并没给自己倒,按军人进餐礼仪双手脱帽放在桌上后,才坐下。

温过的酒,烛光下是深透的琥珀色,山里夜晚冷,便微微有一些白色的薄气凝结在杯口,低低的总是不散,到象是烟波江上,看了让人心里更结了一层惆怅。

骆西畴却用手指点了点酒壶道:“晚上天寒,喝两杯没事的。”

“是!”骆志城连忙给自己的杯中添了酒。

“吃吧,包子要凉了。”

其实骆志城早就饿了,到并非全是因为要赶路,实在也是白天没有胃口,此刻见父亲并没有疾言厉色大加斥责,心情才有些微放松,这一放松立刻便觉得饥肠辘辘。

那包子做得极香软,个儿又小,骆志城虽是吃得斯文,也只几下便将那盘热包子吃了大半下去。

骆西畴自坐在一旁慢慢地喝着酒,见儿子风卷残云样一气吃了许多,就知道这是真饿着了,说到底还是操劳了,他不禁有些心疼又有些欣慰,忍不住问道:“什么馅儿的?”

“什么馅儿的?”骆志城冷不丁被问到,回想了一下,无奈吃得太快没注意,现在实在想不起来,就愣住了。

骆西畴见这么大一个威风凛凛的骆司令长官,在自己面前总有些憨憨的,便再是严厉,此时也起了舐犊之情,便温声道:“把汤喝了,看噎着了。”

骆志城听话地拿过汤来,也等不得用勺子了,直接捧起碗来“咕咚咕咚”痛喝了半碗,这才放下碗来,抬头见骆西畴还只管看着自己,便道:“是冬瓜排骨汤。”

骆西畴点了点头,突然有些感慨,便举起杯子向骆志城示意,骆志城连忙站了起来,双手捧杯,父子二人碰了这杯酒。

骆西畴喝酒向来不用酒杯,都是用喝茶的永乐青花釉里红缠枝宝相纹压手杯,一杯可容酒一斗。所以骆志城这一满杯下去,又是饿了一天,刚吃了些饭,便有些微醺的感觉,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眼角就有些湿润,连忙低了头。

骆西畴也觉胸中激荡,又见儿子如此,到笑了一笑:“再来两杯。”

骆志城生怕自已酒后失态,连忙推辞:“会醉的。”

“你的酒量,我知道!在我面前还装什么?”骆西畴说着,将酒壶向骆志城这边虚推了一推。

骆志城于是站起连陪了两杯,骆西畴这才觉得有些尽兴。

眼看他已经吃饱喝足,骆西畴又问:“那这继任的人选,不用问,你心里肯定是有人了。”

骆志城连忙答道:“正要请示父亲呢。”

“你且说来听听。”

“防空司令这个位置空降一个人不能够协调,现在的副司令里刘季元年纪过大,戴维民基建上可以,军事上不行,除去这两个人,其他人更不能服众。我考虑,防空指挥部的职能与警备司令部的部分职能重合,现在的警备司令范振绪,当年父亲也曾夸过他——“志虑忠纯晓畅军事”,搞定一个华池防空部对他来说应该不难。所以,是不是就由他来兼任防空司令一职?”

骆西畴听了,也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将杯中的酒都喝尽了,这一次却并不要骆志城添酒,自己拿了酒壶过来,倒了一杯。

时骆志城便连忙劝道:“父亲,这酒有年头了。”

骆西畴便瞥他一眼:“不碍的。”

骆志城陪笑道:“知道不碍,只怕等明天陈叔知道了,查问起来是谁陪您喝的,儿子不好交待。”

那陈建民是骆西畴多年的保健医生,当年做过军医的,医术精湛行事倔强,除了骆西畴谁都敢怼,也算是个人物,便是骆西畴提起来,都有些头疼。

如今见儿子搬出这尊大佛来,骆西畴便不吭声儿了。

却听着身后有人说道:“汉辰,你的电话。”

二人举目看时,却正是孟子义。

骆志城想不到谁会来电话,又不好问,便看了看骆西畴。

“去吧去吧。”骆西畴挥了挥手。

骆志城答应了一声,快步向室内走去。

骆西畴与儿子谈兴正浓,颇有些意犹未尽,被打断就有些不高兴:“谁的电话?这个时候,打到这里找他!”

孟子义回答道:“是陆校长,”说着又笑着补了一句,“说不定,就是专门挑了这个时候打过来的。”

骆西畴一听明白过来,不禁莞尔,笑骂道:“这个老狐狸,现在干脆连我都当枪使。”

孟子义跟随骆西畴多年,自然是知道骆陆二人之间渊源深厚,见骆西畴分明心情很好,便也凑趣道:“他现在有汉辰这样一个有钱的阔学生,和当年给您写信求助的时候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骆西畴一听,果然心情更好,所以骆志城回来的时候,便见父亲满脸是笑地问自己:“你老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