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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子当如孙仲谋

骆志城见父亲问起,便回答道:“到也没什么,只不过儿子平时是他的摇钱树,现在又要做他的招财猫罢了。”

他故意说得委屈,骆西畴听了,却不由得笑出了声,也再不过问,倒是又想起了孙良栋的事问道:“白天是你让人叫孙良栋去码头的?”

“……是,是我让陈式辉打的电话。”

“你怕他不在现场,反而能抽出身来给我打电话?”

“我是怕……父亲为难。”骆志城想了想又说:“而且,有些事,当面说开了,也省得日后再有麻烦。”

“就这些?”

“还有,”骆志城犹豫道:“原本是想让他们父子再见最后一面的,结果后面事情有些失控。”

骆西畴这才点了点头,说道:“事情做了就做了,怎么方才被我盘问了几句,就那样心虚起来?以你现在的位置,以后日子长了就知道了,无论他们说你是故意立威也罢,还是别有心肠也罢,都不用去理!总之——后面的事要处理好,孙良栋那里,我已经申饬了,他的事就到此为止……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骆志城本已经听得愣了,突然见老人家又问他,连忙回答:“明白。”

“呵!明白?那你来说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主任晚年丧子,如果再追究他本人的过错意义不大,反而会适得其反,您是在教我……”骆志城顿了一顿:“得饶人处且饶人。”

骆西畴这才点了点头:“你能体会到这一层意思,也算难得。还有,继任的事,对很多人来说,是个机会;对你来说,也是机会,所以……我原以为你会另作考虑呢。不过,你还能记得我说过的话,这很好,就依你的意思吧,我不作反对。”

骆志城连忙答应:“是,父亲。”

骆西畴这才道:“去罢,早些回去。”

骆志城立正敬礼道别,骆西畴冲他点了点头:“这是家里,以后不必严守这样的军人礼节。”

骆西畴又指着他对孟子义道:“从小就这样一板一眼的。”

“汉辰这是习惯了,只怕一时要改,他反到不适应了。”

骆西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罢去罢,夜黑,路上小心。”

骆志城又别过了孟子义,这才下天台来。

……

下面院子里,陈式辉早就等得心焦,不知道老帅一怒之下,要怎么惩戒骆长官?

骆长官杀了郭云伟,明面上的理由是很能站得住脚的,就怕孙良栋拿别的说事,谁都知道郭云伟是骆沛城的总角之交,孙良栋要是以此直指骆长官铲除异己,这事便百口莫辩了。

陈式辉方才到值班室转了转,寒暄了几句。人是上午枪决的,只怕是下午,整个江北军政府从上到下,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个时候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人人心里都有数儿的,都等着看老帅的态度呢。

他这里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上面没有一点儿动静,这官邸里规矩森严,饶是他陈大主任平日里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奈何此刻便是条龙也只得暂时盘在这里。何况目下深夜,院子里除了他,别的闲人一个也没有。

他是越等感觉越不好,只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见骆志城从天台上独自一人下来,却是脚步有些虚浮。

陈式辉连忙迎上前,刚走近几步,便闻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喝酒了?

在官邸!

他是又惊又疑,连忙上前扶住,果然骆志城的身子便有些打晃。

“您怎么在这里喝酒?喝了多少?”

“老帅的宝贝花雕……”骆志城有些小得意,“半斤吧!”

陈式辉心里愈发惊疑,追问道:“老帅……没说什么?”

没人扶着,骆志城还没有什么醉意,可是被陈式辉这么一扶,立刻就觉得有些上头,揽了陈式辉的肩膀,步子也拖拉了,人也踉跄了。

陈式辉被他扒拉得有些狼狈,就听着他说道:“他请我喝酒!陈式辉,你们帅爷他……今天请我喝酒,还和我碰杯!你,给我听好了!”

他声音极大,在这万籁俱寂的庭院里,一下子传出去老远,慌得陈式辉伸手就去捂他的嘴:“您可小点儿声吧!再吵着人。”

骆志城不乐意地拉下陈式辉的手,大声说:“不是一杯,是三杯!”月光下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是是是,三杯三杯。”陈式辉嘴里顺着。

黑夜里的松树林看起来比白天还要辽阔,黑漆漆一眼望不到头,能听到远处哨兵换岗的声音。官邸夜里有游动哨巡逻,陈式辉眼睛扫视左右,想着避着些人,谁知道不看还好,立刻就有几道雪亮的手电光扫过来,刺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干什么的?”远远地听见几声喝问,陈式辉以手遮目一看,只见几名带枪侍卫已经快步过来了,树影后有拉动枪栓的声音。

陈式辉暗叫糟糕,既怕惊动了人,又怕引起误会,立刻扬声喝道:“骆长官在这里,还不把手电关了!”

那两个侍卫走近一看,见果然是骆长官和侍从室陈主任,便连忙熄灭了手电,又立正敬礼:“长官!”

陈式辉扶着歪歪斜斜的骆志城,心说这下可是丢人丢大了,便吩咐:“继续巡逻。”

两名侍卫脚跟利落地一碰,回答了一声:“是!”齐齐向后转,便即走开。

骆志城却突然冲着人家的背影大喊:“三杯!你们家帅爷请我喝的!”

静夜里声音一下传出老远,把陈式辉吓了一跳,又深觉丢人,向那两个满脸疑惑地站住的侍卫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没你们的事儿。”

那俩侍卫带着满肚子问号走远了,边走还不忘偷偷回头张望。

骆志城这里越扶越醉:“你们还跟我凶!我……我……”突然委屈起来,“我容易吗?!”

陈式辉听着他竟然声音有些哑,不由得对骆志城的处境,又多了一分深刻的理解,正是在天荆地棘之中,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想他一路跌跌撞撞过来,何曾松懈过一日,没想到直到今天,才能得骆西畴认可。

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也一股心酸苦涩泛上来,眼眶有些湿了,索性扶着骆志城坐在一旁树下的石头上。这个人醉了酒死沉死沉的,自己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弄不动了。

刚坐下没一会儿,便见旁边车灯一闪停下了,随即侍卫队长梁卫平下车过来了。

见他们俩人低着头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便问道:“怎么坐在这里?上车啊。”

陈式辉先问他:“身上有烟吗?”陈式辉自己是不抽烟的,所以问梁卫平。

梁卫平摸出自己的香烟,正要递给陈式辉,陈式辉没好气地指了指旁边一声不吭的骆志城:“给他。”

骆志城伸手接了烟咬上,梁卫平替他打着了火,骆志城坐在那里闷着头只抽烟也不说话,树影斑驳里,就见那点星红一亮一亮地映着他的脸,脸上是说不出的寂寥。

梁卫平见他们两个人见过了骆西畴下来,都蔫蔫地提不起精神来,垂头丧气也不说话,还以为是被骆西畴训斥了,便悄悄问陈式辉:“被老帅骂啦?……被打啦?”

陈式辉没理他。

“窝操,孙良栋这个孙子!”梁卫平显然会错了意,虽然不敢高声,却也破口大骂,“真他娘够狠的,自己教的儿子不成器,还有脸到老帅面前来告黑状!”

“你瞎吵吵什么?还不悄悄的!”陈式辉没好气地喝道。

“他不要脸的恶人先告状就行,我骂他两句又怎么啦?”梁卫平眼睛瞪大了。

“老帅没骂……也没打。”

“没骂没打?真的?那……那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一个个跟抽了筋一样的。”梁卫平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式辉向旁边的人指了指:“你问你们家七少爷。”

梁卫平转过脸来,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七少,老帅他……”

骆志平嘴里咬着烟,醉醺醺伸手比划:“你家老帅,请我喝酒,三杯!”

梁卫平脸上的表情奇妙又滑稽。

“又来了!”陈式辉忍不住笑了。

那边骆志城也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只这一笑,便觉得壮志将酬,未来可期,他信心满满地一跃而起,拍了拍梁卫平的肩:“走,回家,好好睡一觉,攒足了劲,明天和那帮主任主席的说道说道。”

……

栖云官邸一楼大厅,早已久侯多时的四夫人站起身来,就见骆西畴也不带副官侍从,一个人背着手,打黑影里摇摇摆摆地迈着小四方步,嘴里低声哼着什么走近来了。

细听才知道哼的竟然是《空城计》,骆西畴的嗓子亮,中气足,这一段西皮慢板的老生戏虽是低低哼来,也极有味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他也玩儿票,老生里最喜欢谭鑫培谭老板,如今心里一喜,唱得潇洒从容,却分明是个活脱脱的马派(马连良)。

吴佩芳紧走了两步,向外走到月台上,喜滋滋迎着说道:“哟,这是见了儿子回来啦?看这高兴的劲儿,连戏都唱上了。只是这谭头马尾的,怎么一高兴顺手儿创了个骆派出来?”

骆西畴极得意地瞟她一眼用戏腔反问道:“怎么,不行么?”一边说着,一边觉得那两句词儿还意犹未尽,丁字步站在厅前,打开山膀虚捋了捋髯口,借着那两句戏的余兴,用京剧的念白朗声诵道:“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这半阙辛弃疾的《南乡子》让他朗诵出来真是荡气回肠,余韵无穷,在暗夜里传出去老远。连吴佩芳都忍不住鼓掌叫好:“这词儿原是辛稼轩写了骂南宋小朝廷苟安的,让您这么一吟,才配得上是雄快千古。只是用来夸自家儿子,这让外人听见了,不怕被人笑话?”

骆西畴自己也有些得意,还意犹未尽地问吴佩芳:“理那些外人做甚?正是要让他们听见羡慕吾家的千里驹呢。唉,你说这东南改成江北好不好?”

“好好好!不但东南改成江北使得,就是孙仲谋改成骆汉辰都使得。”

她本是开玩笑,没想到骆西畴却当了真,手捧着盛醒酒汤的小瓷碗,却不忙着喝,自己先在那里念了两遍:“生子当如骆汉辰、生子当如骆汉辰……总有些怪,平仄不对。”又对了吴佩芳感慨道:“没想到,我骆西畴到底是有了个争气的儿子。”

吴佩芳也一心要凑趣儿:“知道儿子争气,怎么一高兴了就用那五十年的花雕在那里可着劲儿的灌儿子?难为老七了,这一路回去还远着呢,要是喝坏了,或者路上难受,可怎么整?”

骆西畴洋洋得意:“无防,我生的儿子,既然有他老子的手段,怎么能没有他老子的酒量呢?”。

吴佩芳便上前扶了他,向楼上走去,照旧凑趣道:“罢罢罢,宁可别的都象你,这喝酒可千万别随了你,喝起来就没个够,让人一天提心吊胆的担了多少心!“

“你不知道,这小子从小就心软,我还怕他这次又动了恻隐之心 ……”

心软?!志城?!吴佩芳有些糊涂了,随即明白过来,便不做声了。

还是骆西畴自己反应过来,一时心里无限惨伤,只是当着吴佩芳不好显露出来,于是极力克制,半晌才道:“心里有算计,手也稳,在继任的事情上,我竟是低估了他。行了!以后的事,就可以放心交给他去办了,只怕他只在这华池城里横,出了华池、颖省,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威风?”

吴佩芳的步子慢了下来:“你是说,北地的事?”

骆西畴不无担忧地说:“我听着他们是越闹越不象样了,自以为天高皇帝远,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乱子的!”

夜深了,语声渐悄终至万籁俱寂。

……

第二天一早,侍丛室便下发了骆志城手令,防空洞事件不止杀了一个郭云伟,防空副司令胡汉民,华池市市长吴春林被革职留任,防空洞工程处处长吴权撤职,副处长谢子元记大过两次。

隔天各家报纸头版上,便纷纷将这一消息刊登了出来,大意是仁寿山防空洞事故祸首经过军事法庭审判,业已伏诛。政府代表表示今后凡有政府工程事故发生,其处理均以此为鉴,坚决杜绝**。街头巷尾一时成为最大热闹新闻,民愤也渐渐平息。

而且凡是在郭云伟案件中写联名信求情的二十多名高级军官一律记大过一次,骆志城手令上申明:“此等祸国殃民之事,横妄加干涉,是何立场?又置国家法纪于何地?”

这一通申饬下来,虽然严厉,但还是有人愤愤不平,认为小题大作,说什么的都有,后来听说孙良栋从栖云官邸回来后,便闭门不出,因为骆西畴斥责他“教子无方,祸国殃民”,令他闭门思过。

所有人这一下子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便是事前闹得汹汹的安其昌贪墨案也再没有人敢有异议,到是组织部长高其文见了陈辉,明显比往常亲热了许多,私下里竟然称他“陈老弟”,道是“是高某莽撞了,多亏了老弟提醒。”

骆志城却又趁热打铁,一口气开始整治军纪吏治。

……

这天一大早刚进办公室不是文秘科科长,而是陈式辉亲自进来请示:“下午G大医学院新楼的奠基仪式您还是照原定计划出席吗?”

“两点?”

“是。”

骆志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心里颇有些踌躇,不过是小小一个奠基仪式,可去可不去,可若要是真的不去的话……

陈式辉见他沉吟,提醒道:“陆校长的秘书刚刚打过电话来,问您要不要发言?他好安排。”

骆志城不禁抬头和陈式辉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电话什么意思,二人心照不宣。

骆志城不禁想起陆校长前两天打到栖云官邸的那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