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式辉打开车门,看着骆志城上了车后,自己也收了雨伞,上了车向副驾驶上坐了。
出码头的这段路常日里被拉货的大车压得崎岖不平,车子一路颠簸,陈式辉又从后视镜里看了骆志城一眼,见骆志城始终缄默地望着车外的急雨。他终是忍不住侧过身来,斟酌着措辞问:“要不要找人去劝劝孙主任?让他不要太冲动,或者,我亲自过去做一下他的思想工作?”
“你怕他真的会去告状?”
“孙主任和他这个养子的感情很深,今天这样的结果对他的刺激太大,万一他冲动之下……”
骆志城望着窗外水汽弥漫的江面,淡然道:“不用。”
“老帅对这些旧人一向维护,如果真的听信了他一面之词,只怕……对您不利。”
骆志城脸上露出些些疲惫来,见陈式辉还是没有明白,便说道:“该来的,自然会来,郭云伟的事不过是个开头。老人家如果真的怪罪下来……”骆志城深深地揉了揉眉心,“我领罪就是,大不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陈式辉却已知其意,心里吃了一惊不禁回头望去,借着外面阴暗的天光,只见骆志城脸上竟是一派寂寥萧索,与方才力压群雄的骆长官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
陈式辉暗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转回身去,透过前窗玻璃,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陷入了沉思。
骆长官在老帅那里,总是不大得意,这也是那些人今天敢当众顶撞的根本原因。
毕竟前面的事余波尤在,所以骆长官行事向来格外谨慎,今天却一反常态当机立断除掉了郭云伟。这是一个开始,还是一切的结束,说到底还得看老帅的态度。
陈式辉想起老帅震怒时的样子,暗暗地松了松脖子上的风纪扣,心里决定还是按最坏的打算作准备的好。
这件事看起来只是郭云伟的问题,其实往深里说,是军部和几个行署主任的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只看今天西北行署主任马继和和司法院的对峙就知道了,长官面前都如此骄横!其他事上是个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车子起起伏伏行进在泥水里,陈式辉注视着前面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的水洼,心里只觉得前路跌宕,凶多吉少。
……
下午骆志城临时约了军部二厅的费博简谈话。
陈式辉心里忐忑着,很就得到消息,原来那孙良栋悲愤交加之下,竟是顾不得安排儿子的后事,连家也没有回,从码头出来就怒冲冲一路出城向东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栖云那边果然有了消息,电话是骆西畴的第一秘书孟子义亲自打过来的,只说是请骆长官即刻去一趟官邸,话说得很简短,语气又平和,到让陈式辉一时拿捏不准。
车子出了城,沿大道一路向东,远远望见抚云山顶耸立云雾之巅,陈式辉便每隔几分钟就要从后视镜里看看后座上的骆志城,见他始终郁郁寡欢地望着路两旁飞速闪过的树林房舍,不发一言。
进了栖云山,拐上向北的专用车道上,行不远处就是第一道岗哨,虽然是骆志城的车子,哨兵也依然是要核对通行证检查车辆的。
三辆车一字排开停在路旁,说是检查其实只是例行公事,所费也不过一会儿功夫。陈式辉却少见地不耐烦起来,正要探头出去催他们快些,却听着后面车门声沉重地一响,骆志城下了车。
这当然不合安保条例,但此地离尘嚣已远,到也不必过份拘泥,陈式辉便也由着他去了。
能听出来,这里路旁是潺湲的溪水,从山里出来,激得那溪中的巨石哗哗作响。虽是暮色渐深,还能看见溪对岸全是青葱的翠柏,秋来山里天气凉得早,漫山深碧,在夜色里越发的苍翠。
骆志城沿着溪边慢慢地散了一回步,雪亮的车灯打在他半边身上,身后的一切都落空,到象是走在悬崖边上,世界越发的空旷孤寂,人也在昏晓之间晦暗不明起来。
陈式辉原留着意怕他一时兴起走得远了,却见他行不了几步便停下,只是抬着头看头顶的天穹,一道银河横亘古今,人是出了好一会儿的神。陈式辉只觉得那星汉灿烂倒映在他眉宇之间,说不出的寂寥惆怅,一时只觉凄神寒骨,正要出声提醒他该上车了。就见他缓缓道:“我读曹子建的诗总觉得辞胜于情,唯有《慰情赋》序一首,深切于心。”说着,便缓缓吟诵道:“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声音说不出的悲伤,又黯然半晌,才问:“你说要是此时站在这里的是我大哥,他会作何感想?”
清冷的暗夜里,他这一句话听得格外清晰,虽然看不清面目,也能觉出一字一顿如同从肺腑里吐出来,不知浸了多少自哂在里头。
《慰情赋》序,世传为曹子建缅怀亡兄所做,其实何尝没有暗含曹子建自己身世飘零,蹀躞蹉跎的人生。
陈式辉想到这里一时语塞,万想不到他竟问出这样一句话来,此情此地让他不知该如何措辞。
若是前面的骆长官,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当此之时……
却听着骆志城无声地笑了:“他那样的人,岂会如此的徘徊踌躇?”
陈式辉听了,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更不知该如何回答,就见骆志城已经转身上车,他连忙也跟着上了车。
原来今天枪毙的郭云伟并非是孙良栋亲生,而是孙良栋的好友郭秉义的遗孤。
而郭秉义算是骆西畴合并平颖宁三军的首位功臣,平宁战争结束后,在阵亡将士追悼大会上,郭家父子的灵位摆在最中间。
……
车子到官邸时已快夜里九点,远远地看见车队过来,两扇铁栅门便缓缓打开,车灯照过去,能看见敬礼的岗哨,都站得笔直。
进了大门,迎面而来的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坪上错落着无数双人合抱的巨松,枝叶扶疏,如同冲天的巨矛直破天穹,月光穿过树枝,斑驳地落在地上。
车子向左拐,沿进去的路蜿蜒前进,向里开了许久,才绕到了主楼前停下。
孟子义早已等侯在青石台阶下,陈式辉利落地下车,先问候了一声:“孟主任。”才回身开门。
孟子义已经迎上前来:“汉辰来了。”
他看上去非常的亲切精干,五十几岁的人依然头发漆黑,或许是跟着骆西畴时间久了,近朱者赤,举手投足之间不怒自威,衬得旁边的陈式辉都有了几分青涩。
骆志城一向对他很是尊敬,见他这么晚特地在这里等自己,连忙答应:“孟叔。”又问,“父亲还没睡?”
孟子义点了点头:“你上去吧,先生正等你呢。”见骆志城的眼睛只管看着自己,便笑了笑说:“去吧,陪老人家说会儿话。”
骆志城见心事被他点破,到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便拾阶而上。
“小陈来啦!”孟子义又亲热地拍了拍陈式辉的肩膀。
陈式辉看着骆志城消失在天台上的背影,终是忍不住问:“孙主任他有没有……”
却见孟子义食指放在唇上,作了个噤声动作,又指了指台阶说:“咱们也上吧。”
陈式辉心里暗叫一声惭愧,知道自己莽撞了,连忙跟着孟子义也上了台阶。
原来这栖云官邸是江北政府三座官邸之中最雄伟的一座,建在兴隆山南山,其下有河,四周怪石嶙峋。当年建造时是就地取材,用山中巨石垒砌成主楼基座如同巨城,占地将近三亩,其上平整,广有草坪,高大的主楼就建在其中。
此刻雨后初晴,天上一轮圆月,地上绿草萋萋,草中更有无数的秋虫,呢呢哝哝,声音细碎。
沿着正中的青石路向前,不远处就是官邸主楼,此刻夜还未深,楼上楼下各有几扇窗户亮着。骆志城特意看了看二楼的书房,那里的灯光却是黑的,平时来汇报,大多是在书房的,怎么父亲今天换了个地方?
楼前宽阔的汉白玉台阶两边有地灯亮着,骆志城将要进楼,才看见一内宅老仆站在台阶之下,似乎是专为等着他。看见他来,远远地便趋步迎上前来 ,几步之外站住欠了欠身低低地招呼了一声:“少爷!”
“宋伯。”
那老仆脸上带着笑意,伸手向东指了指:“老爷正在东边草坪上散步,说了让少爷直接过去呢。”
骆志城便不上台阶,直接向东一转,沿着裸露的石头路向东走去。
一转过楼角,便看见数步之外的平台上,孤凄凄站着一个人,头上是清清冷冷一轮圆月,身后是参天的巨松。黑黢黢万千重枝叶,一重叠着一重,细碎轰鸣的松涛一浪接着一浪,从远处飒飒吹过来。人到象是在那浪里,心绪起起伏伏,总不能平静。
骆志城便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总觉得父亲与往日似乎不大一样,再细看又似乎还是那个一手执掌江北七省的巡阅使,转侧之间便是风云际会、天翻地覆。如果硬说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身上的锋芒柔和了一些,不似印象里咄咄逼人罢了。
骆西畴如今已近耳顺之年,风神散朗,气度说不出的温文清正,到仿佛是大学里的教书先生。
只见他穿着一袭浅灰色的长衫,丰洁茂盛的头发向后梳去,露出整齐的发际线。只有走得近了,才能看出他鬓角添了几星霜雪,这霜雪映进眉眼,冷冷的摄人心魄。
他身后的暗处远远侍立着几位侍从。松风吹过他长衫的衣角,衣袂蹁跹,而他只仰首望着天上的月亮,颇有几分踟蹰寂寥的味道。
空气中有早桂的香气,似有似无若即若离。这是今年第一次闻到桂花的香气吧,比城里早十几天呢。
骆志城站在远处凝望了好一会儿,这才缓步上前,走到骆西畴身后,啪的一声行了个标准的敬礼,唤了一声:“父亲!”
骆西畴似乎还未从自己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只转头看了看骆志城,点头说:“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