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人生到此凄凉否
却见李伯勤慢悠悠接过话头来说:“什么军部司法院?都是替政府做事的,一家人怎么说起两家话来了?”说着,警告地看了一眼马继和,“骆长官方才说过了军人是为了保家卫国,这话大家都听见了。老马的话虽然说得急了些,但话糙理不糙!我们军人打天下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到最后落个断子绝孙吗?今天不仅仅是为了郭云伟一个人,也是为了我们无数上阵杀敌的兄弟们讨个公道。要在这里说话的,先问问你那身上有没有挨过枪子儿再说。”
这话初听不过四平八稳,说到最后也让人挑不出岔子来,果然勾起将领们唇亡齿寒的心来,老人的情绪都不是太好。
“老郭就留下这一个儿子,都保不住!要我们这些老兄弟是干什么吃的?”
说话的多是身在行伍之人,说话粗鲁直白,而且声音很大,渐渐便有了压倒性的优势。
一方是年轻的副总司令,一方是颖军的老臣,双方相持不下,颇有着剑拔弩张的意味,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陈式辉只觉得头皮发麻,不由得看了看侍卫队长梁卫平,只见他也非常紧张,双眼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众人。
孙良栋眼见事情一时僵持住,他也生怕激出变故来不好收场,又料得当众逼骆志城改口是不可能的,便眼珠一转,赶紧抓住时机:“还请骆长官再考虑考虑,交最高军事法庭议处吧。”
这话一出,司法院的人却有些丧气,最高军事法庭?从庭长到审判长到检查员都是有军职的人,那结果还用说吗?
军官们纷纷附和,担心骆志城不答应。
没想到骆志城却微微一笑:“好,就按你们说的,交最高军事法庭议处。审判长检察长不是都在吗?我们就现场开庭,先看看就防空洞坍塌一事,郭云伟到底能判个什么罪?”
众人一惊,这才注意到果然最高军事法庭的几个重要人物,今天竟然全都在场。那审判长佩着中将的二星梅花肩章,神情略有些尴尬,但他只是略一思忖,便立刻说道:“骆长官,现在开庭,双方连辩护人都没有,这原告也不在……”
没想到骆志城丝毫不以为意地说:“这有何难?这里不乏要为郭云伟仗义执言的人,推选区区一个辩护人料来不是什么难事。”
“这……那,原告一方的辩护人呢?”
此时此地,谁要是为原告辩护,便是与军界高层公然作对,所以审判长话一说完,一时没有人吭声。
陈式辉是有法律学博士学位的,所以他毫不犹豫正要上前,却被骆志城抬手挡住了。
“骆长官,我……”
“不用,原告辩护人,由我来亲自担任。”
此言一出,众人都知道骆志城辩才极好,维护郭云伟的人大多是些老将,韬略是有的,引经据典地拽文却不擅长,,怕自己失言,再被骆志城抓住把柄绕进去,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一时竟无人开口。
孙良栋此时完全是被骆志城牵着走,只能见招拆招。因为没有人愿意为郭云伟辩护让他非常尴尬。又静默了半晌,才听着人墙之后有个声音说道:“我来试一试。”
众人诧异地扭头看时,只见一人分开众人走出来,却是立法委员何林栖。
“诸公方才那样言辞慷慨,我还以为……也罢,那我就毛遂自荐,来作这个辩护人吧。”
孙良栋见他站了出来,心里也是一愣,怎么会是他?这何林栖素来耿介又不好交游,与孙郭两家并无渊源,此刻挺身而出……但形势哪里有时间容他去细想,只求先解了眼前的困局,于是先拱了拱手道谢:“多谢敬慕兄出手相助。”
谁料那何林栖对他看也不看说:“孙主任先不必谢我,我当这个辩护人,是为了维护江北司法的独立公正,并不是为了某个人的宝贝儿子!”
这句话无疑于当面甩了孙家父子一个耳光,孙良栋脸色变了又变,又知道他性子向来如此,从不懂得变通的,于是硬撑着说了句门面话:“敬慕兄是法学界之望,我自然相信敬慕兄会维护法律的公正。“
何林栖也不看别人,也不等宣布开庭,直接张口说道:“郭云伟身为空军部负责人,奉命修建仁寿山防空洞,却克扣经费,以致防空洞坍塌,引发大面积山体滑坡,致使平民死伤百余人。又走私囤积违禁物品,数额特别巨大,数罪并罚,虽数死不能赎其罪!”
孙良栋想过他会铁面无私,但没想到他作为辩护人,竟然如此当众倒戈,指着他:“你!你……”
谁知道何林栖话锋一转:“但!法律也应适当考虑人情,念郭云伟乃兄乃父都已沙场捐躯,江北政府素来对烈士遗孤优待特甚,还望庭上加以考虑权衡。”
孙良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不由得先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心里暗道:还好还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的酸腐,生死关头上尽然还能通得一二分人情,说了几句执中的话。
骆志城淡淡一哂:“说来说去还是只有遗孤这一张免死金牌。”
他的目光冷酷而讥嘲地掠过人群,只有马继和稍稍抬了抬头瞥了一眼,嘴里嘟囔着:“优待遗孤,这到哪都说得过去。”有人暗中拉了拉他的胳膊,让他不要再火上浇油,马继和到瞪了那人一眼,嫌他多事。
可是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骆志城却竟然顺势接住了马继和的话:“遗孤当然要优待!”
这话一出,连孙良栋都诧异了。
只听得骆志城的声音反而放轻了:“所以我想请问,在滑坡事故中遇难的孙刘两个家庭,遗孤遗孀共十一口人,应不应该优待?”
这一内容,所有人,包括郭云伟都事先并不知情,众人惊愕震动,郭云伟更是面容惨变,灰着脸,眼神便慢慢散了去。
骆志城一字千钧样慢慢说道:“孙家谊,二十三岁,平宁之战任班长,战死于凤林关,身后留下妻子共四人。刘三柱,战死于老龙口,留下高堂老母和六个弟妹。这些人华池政府优待至今,却死于事故。这些人命应该怎么算?难道只有你郭云伟的命是命?法律的根本在于公正,那么郭云伟到底该不该杀,相信诸公心里应该早有决断。”
支持郭云伟的军官们一时噤若寒蝉,这时若再有人公然护着郭云伟,那便是十足十的丧心病狂了。
孙良栋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他勉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军事法庭的几个人看过去,就见那几个人中先是有一人慢慢点了点头,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点了头,最后还是方才的审判长咳嗽了一声,不得已说了一句:“该杀……”
孙良栋被这两个字砸得眼前一黑,险些没一头栽倒在地,那审判长本来还欲再说,看到眼前这一幕,觉得此时再多说,未免太过落井下石,便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孙良栋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已经抢先一步扶住了他,就见他指着审判长:“启航兄,不能这样啊……”
“够了!”这一声象是地裂开了,从地下传过来的声音,众人看时,却是还被人压制在地上的郭云伟,只见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声音却缓慢坚定:“都不要再说了,我认罪就是!”
这话一出,现场几个看着郭云伟长大的人不自禁地惊呼出声“云伟!”
孙良栋跺着脚:“你胡说些什么?”
审判长方才被孙良栋指着,生怕他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此刻见郭云伟竟然认了罪,如蒙大赦,他擦了擦额角冒出的汗,嘴里喃喃着又向是对自己说又象是对周围人解释:“认了,他认了!”那种如释重负的长叹,引来周围同事的瞠视。
全场最平静的反倒是骆志城了,他好似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一扬下巴,沉声道:“押出去!”
军法部的士兵轰雷样答应一声,直接上前动手拖人,却见郭云伟不耐烦地甩开了肩膀上拿他的手,一手扶着地艰难地站了起来:“起开!不用你们。”他一寸一寸地站起来,人就一分一分地变了,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军姿笔挺,双目炯炯。
就见他从容地理了理头发和身上的衣服,面朝着孙良栋跪了下去,僵硬地磕了一个头。
孙良栋有心要上前搀扶,却怎么也迈不出一步,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心知父子决别就在此刻。
郭云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父亲,孩儿……您就当我从来性子顽劣,长成不肖,辜负了您这么多年的教导。”
孙良栋听着儿子这样说,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的一切,全捐给……”说到这里,郭云伟顿了顿,却说不下去了,半晌,才拼命忍泪道:“父亲自然知道。还有……母亲,希望她不要太伤心。”
孙良栋此时真跟被人剜了心一样,忍不住哭问道:“为什么啊?这都是为什么?”
郭云伟却似没有听到,他站起身来,面对被众人环绕之中威仪煊赫、雄姿英发的骆志城,目光极清极淡地从他的脸上滑过,眼尾里拖着一点儿微不可辨的情绪。
“骆长官!”
骆志城只是平静地回视他,就象没有听到一样,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陈式辉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郭云伟嘴里嗤笑一声,轻声道:“ 你?!”
陈式辉心头巨震,已知郭云伟所指另有他人,在场的人目光复杂面面相觑,反应过来连忙又去看骆志城。
一片死寂里,就见骆志城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暗影里只觉得波澜微动,而郭云伟嘴角轻勾,面带嘲弄,竟象是得逞了一样。
骆志城眼中的阴霾渐渐集聚,隐了雷电,郭云伟洒然一笑,满不在乎。
骆志城面无表情地哑声道:“还不押下去!”
执法部的人闻命扑上前来重重将他的头压了下去,反剪了双臂推着向外疾走。就听他突然笑了起来:“就你!”远远的,仍能听到他的笑声,余音朗朗不绝。
陈式辉脸上变了颜色,不敢去看骆志城,骆志城的脸越发隐在帽檐之下的阴影里,有霜花在他的脸上凝结,渐渐的连衣角也似冷住。
孙良栋六神无主之下,下意识地追着执法部的人走了几步。突然反应过来,又急急忙忙返回身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骆志城哀求道:“先不要开枪!我,我去打个电话,等我!等等我…”说着便急步向外走。
“站住!”就听他身后骆志城一声怒喝,孙良栋心急忙慌之下竟未听见,只管向外跑去。陈式辉连忙上前拦住了他:“孙主任,骆长官还有话要说。”
孙良栋好不容易听明白了陈式辉的话,满头冷汗机械地回过头来,骆志城沉声道:“老帅能杀了韩义国,我大哥能杀得了赵起欣,我岂杀不了郭云伟?”他眼神睥睨,一字比一字更重的杀气透着彻骨的凉意。
孙良栋愣在了当地,片刻之后,只听仓库外面一声枪响。
孙良栋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惨嚎了一声:“儿子!”便踉踉跄跄地向外奔去。
这里众人也醒悟过来,乱纷纷跟着孙良栋向门外疾步而去。
透过雨帘只见郭云伟被枪毙在七号仓库门前沙地上,尸体面朝下扑倒在地,滂沱大雨落在他的军装上,不断地敲打却没有任何反应,溅起的水花朵朵晕开作血色。
孙良栋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儿子尸体旁边,脸上说不出是笑是哭,状似疯癫。
其状甚惨!
众人匆匆出来,见到这样血污横流的情形也愣住了,水声沙沙凉意似刀,半天才有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去扶孙良栋。人已朽成了一滩软泥,怎么也扶不起来,最后还是马继和指挥着几个老兄弟上前将人架了起来。
孙良栋满身血污泥水,快六十岁的人,已经完全顾不得形象,当众嚎啕大哭。
突然他血淋淋的手一指骆志城:“我,我要到老帅面前去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