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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冰与雪,周旋久

机关大楼里陈式辉面对着众多军部要员,斟酌着解释:“……今天参会的,还有几位行署的主任。至于会议的内容……长官们到了码头就知道了。”

他虽然话说的简短,却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对面的将领们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色:看来今天这场码头的现场会,无论是级别还是范围都前所未有。

身后有人低声提醒李伯勤:“刚才跟着上头出去的,好象是军法执行总监部的人,我看见何其昌了。”

“哦?”李伯勤沉吟着,瞥了一眼陈式辉,“政治部那边……怎么通知的?”

这个问题……陈式辉垂下眼帘。

李伯勤看在眼里,哼了一声正要发作,却听陈式辉回了一句:“骆长官已经过去了,恕式辉多一句嘴,诸位长官……宜早不宜迟!”

答非所问!

可是李伯勤却若有所悟,随即撇下陈式辉,大步流星向外便走,身后众将领也连忙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出。

陈式辉眼看着他们被众多黑色的雨伞遮蔽着拾阶而下,早有人调度了车辆过来,隔着苍冷湿意的雨幕,时不时传过来车门沉闷的关闭声。

秘书见陈世辉突然回转,连忙上前欲接过他身上的雨衣,陈式辉却止住了他,只说:“给我接政治部孙主任电话。”

电话很快便拨通了,秘书手拿着电话站在那里静侯他的指示,陈式辉心里默默数了几秒,这才接过了话筒。

“什么事?”

一个声音不徐不疾地问,带着明显的楚地口音,这正是军委政治部主任孙良栋中将本人。

“孙主任,我是陈式辉,现在通知您立刻赶到永承码头七号仓库面见骆长官。”

这番语气严肃的通知使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但他一反常态没有计较陈式辉的措辞与态度,压低了声音问:“陈主任,上头说没说是什么事……是不是为了……”

于是陈式辉再一次无视上下级之间的工作礼仪,径自打断了他的话:“孙主任,您的政治部离码头比较近,我祝您……一路畅通。”随即便挂断了电话。

陈式辉放下电话,微微地呼了口气,这才觉得自己站立的姿势太过板正,以至腰背都僵硬了。

电话那头秘书见孙良栋神情木然地端坐着,只是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便上前从他手里将话筒取下,轻轻地放在了支架上。可是那再微小不过的“叮”一声,让孙良栋猛醒过来,他的瞳孔急剧地收缩,猛地抬头向秘书吼道:“快,备车去永承码头,快!”

秘书被顶头上司一贯沉稳持重的脸上骤然显现的狰狞吓到,顾不得打电话到司机室,拔腿便向楼下飞奔。

……

等陈式辉赶到永承码头时,只见码头上已经由卫戍司令部派兵警戒起来。几个身穿便装的人瑟缩在码头办公室的雨檐下,惊恐战栗,目光闪烁不敢直视来车,生怕车上的人注意到自己。

这应该是码头管理处的人,看这样子已经被经侦处的弟兄们关照过了。

陈式辉的车直开进仓库区,一路过来,除了警戒的侍卫,再看不到任何人,唯有巨大的灰色仓库一个接着一个,静静地蹲伏在雨中。远处的碎石路上低低地弥漫着一层惨沉的薄雾,整个码头象被遗弃的战场,空阔悲惨。

他们向里开了好一会儿,一路畅通无阻,离得七号仓库不远便能看见门外空地上停着几排黑色的轿车。先到的随员三三两两地站在车旁,隔着雨也分不清都是哪一部分的,只是神态都一样的疲惫严肃。

远远的看清是他的车牌,那些人里就有一人象是早已等着似的,失声道:“陈主任!”越众急步过来,恭候在前路,待陈式辉的车子刚一停稳,便上前替他打开了车门。

来人是孙良栋的秘书,应该是姓董。

董秘书殷勤地持伞替陈式辉遮雨:“您来了。”看得出来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最后却只中规中矩说了一句:“长官们都在里面。”一双眼睛却几乎要说出话来样迫切地追随着陈式辉。

陈式辉的脸上一如往日的平静,他的目光在董秘书的脸上停留了一两息,这才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别处,嘴里问:“你们主任来了多长时间了?”

“进去快二十分钟了。”董秘书低声的解释:“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陈式辉看了看秘书被风雨淋湿的肩膀,“唔”了一声。

虽是他穿着雨衣,董秘书仍替他执了雨伞陪他向里走去。走得几步,这才看清站在外面的人群里不但有军法执行总监部的人,还有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人,甚至经侦队的人也没有走。见他到来,带队的几个人纷纷上前问候:“陈主任!”

陈式辉也顾不得细认,只笼统点了点头,便脚步不停地匆匆向前走。谁知道还没等他跨进门,便听见门内的黑渊深处,猛然传来一阵高亢的惨叫声:“父亲救我!”

陈世辉只觉嗡的一声,脸都麻了。

凄惨尖利的声音又窄又长直飞出来,顺着脸颊划过去,头发根儿也立了起来。

董秘书肉眼可见地手抖,抖得伞面上雨水也张慌失措地四处飞溅。

门外三三两两的众人瞬间围拢了过来,象一柄黑色的伞欻啦一声收住。雨水沙沙,没有人吭声,只是都看着陈式辉。

陈式辉到还能沉住气,说了声:“都别动,我进去看看。”说着便加快了脚步。

入门不过几步,就闻到板条箱的松木味扑面而来,其间夹杂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很淡,闻上去舒缓抚慰。方才吃了那一惊,陈式辉如今闻到这味道,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烦。

一路过去,顶棚三角支架上用电线悬下来一只只光秃秃的巨型灯泡,让他能看清这间仓库的两旁,有无数的棉花捆堆得和小山一样。再向里走,还有堆放在地上的板条箱,里面的东西被翻了出来,摆放在一旁,是一些粗糙的扁平纸盒。箱子里填充的稻草散乱得满地都是。

陈式辉停下脚步,留意了一下那些盒面纸笺上淡绿色的印刷字,心里暗暗啧舌。

远处的灯光下聚集着黑黝黝的人影,嘤嘤嗡嗡的声音不断传过来,听上去到象是谁正在慷慨陈辞。

梁卫平留意到陈式辉进来,便靠过来,向着仓库后面使了个眼色:“呶,经侦队昨天夜里刚翻出来的,还不是全部,说是动用了军机从云南运过来。”

仓库后面如山堆积着无数板条箱,有几只已经被撬开,里的稻草散落在地上,稻草间是几团黑乎乎的东西。方才那种舒缓慵懒的气味此刻更浓烈了一些。

陈式辉的目光从地上掠过,这才向骆志城看去。只见他军帽上金色的帽徽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灯光被帽檐挡住,在脸上投射下一片弧形的阴影,那下颌就坚毅地突了出来,到让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幅油画。

那个跪着的人,军装上的肩章已经被粗暴地扯去,被军法执行部的人反剪着双手,脑袋低低地直杵到地上去。

看到这一幕,陈式辉也不禁唏嘘,这便是今天牵动高层,使得一众大佬来此简陋仓库的罪魁祸首——华池防空司令郭云伟,颖军中公认的后起之秀。

看众人的表情,已是经过一轮激烈的舌战了,因为孙良栋的脸涨得通红,突然紧走几步,一掌就抽到了郭云伟的脸上。

这一下又响又沉,孙良栋尤不解气,揪住郭云伟的衣领,使尽了全力反手又是一掌,打得郭云伟脸直偏了过去。

郭云伟唇角隐约涌起一道红线,但他硬是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孙良栋见儿子这个样子,心里的火如何压得住,咬着牙又是一掌,这一下,郭云伟嘴里的血再也关不住,竟是直喷了出去。孙良栋气喘吁吁地质问:“你怎么敢的?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陈式辉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了他:“孙主任,现在不是教训人的时候。”

孙良栋恨恨地住了手,他年纪大了,如今又急又怒,只觉得血向上冲人就有些晕,他努力冷静了一下,转身对着骆志城求情道:“还请副总司令法外开恩,饶他一条狗命。”

众人纷纷附和。

“饶他一命,交给孙主任严加管教,副总司令。”

“实在不行,坐几年牢也可以,但杀就不必了吧。”

一个个的慷慨得很,骆志城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慢慢的,有人便就说不下去了。

骆志城冷笑一声:“接着说呀,怎么都不说了?”

“……”

“你们今天要是不说,以后就都不要说了!省得日后还要听你们骂我独断。”

这一句听着怎么都象是负着气,众将领心里拿捏不准是否意有所指,有人更是暗怀着鬼胎,一时到没有人再吭声了。

一片沉默里,却听着又有一人说道:“既然骆长官让说,那我老马就说两句。”

他声音洪亮,一开口,仓库里甚至能听到嗡嗡的回响声,众人定睛看时,却是公认脾气最爆的西北行政长官公署主任马继和。

众人瞠目里,就听马继和丝毫不惧:“骆长官说的对,他确实该死,我们这班老弟兄也觉得他该死,他要是不姓郭,他他妈爱死不死……可……还是给老郭家留个后吧!”

这句话才是捅破了窗户纸,很多人从方才的“独断”里回过神来,纷纷点头。

司法院一直坚持要重判郭云伟,此刻见将领们和骆志城杠上了,便有人反驳:“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好不容易推翻了旧清,新政府怎么还包庇起来了?”

“防空洞的事闹那么大,报纸上天天口诛笔伐,要政府严惩首恶,这要不痛不痒的放了,我们还怎么取信于民?”

“法治崩坏,从今日始!”

马继和在西北向来都是说一不二,如今虽然是在华池,但也没想到竟有人公然反驳他的发言,还是几个小小的刀笔吏 !这让他焦躁起来,脾气便有些收不住,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黑着脸大吼一声:“你们说的什么?这是我们军部的事,怎么阿猫阿狗的都来插嘴!”

“既然是你们军部的事,你们自己要杀要放就完了,还叫我们司法院来做什么?”

一句话就噎得马继和说不出话来。